这是进宫四年以来,清婉第一次踏进清玉的听竹殿。
偌大的正殿之上,只坐着清玉一个人,那些个宫人们,都不知去了哪里。
清婉就这么站在那里,她并不打算行礼,她这次来,不是以一个宫女的身份,这一刻的她,是姐姐。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越州了。
”清婉看着端坐在上头的清玉,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同不同我走?”
清玉看着她,突然就笑了,她说:“你知不知道,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你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你这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你要走了。
”
清婉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清玉笑了好一阵。
她抬手拭去面上的泪水,哼笑道:“我走?我能走去哪里?我若是走了,那我这么些年以来,都是什么?”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清婉。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三宫六院里,一个人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我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你却来问我,要不要同你走?你自己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清婉直视着她,道:“没人逼你这样。
”
“是,是没人逼我,这都是我自找的。
”她再次笑了,“可当那一根救命稻草就摆在我眼前的时候,你说,我怎么能不去抓住?我不能像嬿嬿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死在了这深宫里,我得活着,还得好好地活着。
”
“圣上,他并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
“这轮得到你来定义吗?”清玉看着她,笑道,“我可不像你,你有秦王,甚至是那个燕王,他们都照应你。
”她说着顿了一下,又道,“虽然到最后,你还是背叛了燕王,你在送他进天牢的路上,推了他一把。
讽刺?”
清婉终于皱眉了:“他欺骗我在先,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
清玉看着她,努力地憋着笑,她说:“你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她说着凑到了清婉的耳边,悄声道,“所以你能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
清脆的一声响,是清婉一巴掌打在了清玉的脸上。
清玉捂着脸,看向她,笑了:“你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她抓住了清婉的衣襟,“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不仅亲手杀了二哥哥,你还杀了我的母亲,你的婶娘,你甚至连老太太的尸骨都一把火烧了,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怒吼道,继而小声,“可是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甚至还帮嬿嬿报了仇,我用自己的孩子,去扳倒了罗婕妤,我赏了那个徐太监一百廷杖,看着他活活死在了棍棒之下。
可那个时候的你呢,你在做什么?你跟着一个老太监,整日里种花种草,你连来看我一眼,都没有。
所以我恨你。
”她甩开了手,后退道,“我恨你。
”
清婉看着已经有些癫狂了的清玉,看着她坐了回去,听见她对自己说道:“你走,回你的越州去,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
清婉垂了下眼,复又抬起,看着清玉,说道:“你从来都不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在宫里行的事,不和你搭上关系,那是最好的。
这样倘若哪一天我败了,也追究不到你身上。
我不信任你,我也不想连累你。
”
清玉只撇过头,不去看她。
清婉默默地转身。
走了两步,她又站住,回过身来,说道:“三哥哥去年没了,鱼荣来信说是肺痨。
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
”
清玉依旧没有动作。
良久,清婉还是说道:“你保重。
”
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清玉那拼命想要压抑,却终究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恸哭。
她再没有停下脚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听竹殿出来,清婉就看见王琇莹站在那宫墙底下的阴凉地里,向自己望了过来。
她知道,琇莹是在等自己。
“太子妃娘娘。
”她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
是的,她还是太子妃,暂时还是。
毕竟就算是皇家,也知道什么叫做家丑不可外扬,只是可怜了那个罗宵,背负了大半的罪名——也说不上是可怜了,罗家到底也还嚣张跋扈过几年,也够了。
“你要走了。
”琇莹只这一句话。
清婉站直了身子,笑笑地看向她:“是啊。
”她说。
“你竟然真的要走。
”琇莹有些不敢相信地笑,“我以为……”
“你以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还会是我吗?”她毫不犹豫地就打断了琇莹的话,然后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也不再是你了。
”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想要走。
琇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一日,还是谢谢你了。
”
她停下了脚步,她知道琇莹说的是什么。
“你也不用谢我,我也是利用你罢了。
”
“你不仅利用了我,你还想要报复我对不对?所以你将我绑在了清凉殿后,叫我眼睁睁看着那一幕。
”琇莹有点激动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也知道,这事之后,再废太子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入主东宫的,不是魏王,便是秦王。
”她冷笑一声,“还是你的牌好。
不过,想要我轻易从东宫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
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也不肯放手了。
琇莹是,清玉也是,那些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们,都是。
清婉抬头看向宫墙外的那一方天空,无声笑了笑,她依旧背对着琇莹,也只给了她一句话:“与我何干。
”
李瑾来的时候,清婉正坐在长安殿的屋脊上。
长安殿是宫中地势最高处,坐在这里,可远远地瞧见那明明暗暗的大梁都城。
这几年里,这是她最爱做的事情。
李瑾上来得悄无声息,清婉知道,肯定又是花公公出卖了自己。
不过还好,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去跟所有人道了别。
”良久,她还是开口道。
她去见了鲁姑姑,不过三年的功夫,鲁姑姑的鬓边已经泛起了花白,她谢鲁姑姑这几年,一直照看她嫂嫂和侄女儿。
或许是上了年纪,鲁姑姑这回终于没再那么生冷疏离了。
她说,她当年就知道,她唐清婉不会是这深宫里的久客。
她去见了杨颂,她拜托了他,以后替她好生照看下清玉。
八日前,杨颂接替了他师傅,成了皇帝身边的总管内监。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感谢她。
他也曾想过开口挽留她,可终归只是想了一想。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看梁都夜景了。
”她笑道。
希望也会是最后一次。
“留下来。
”这是李瑾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带你去北境。
”这是第二句。
清婉垂首笑了,然后侧头看向他,说:“我怕冷,还是越州更适合我。
”
她转头又看向远处,不知是谁,远远地升起了一盏孔明灯。
小小的一点,夜空中格外醒目。
“陈家小姐等了你三年了,你也该去给陈家一个交代了。
”她望着那灯,缓缓吐出了这句。
似乎料到了她会说出这番话,李瑾很是平静,他说:“我也等了你三年。
”
清婉噗嗤一笑,她咬了咬下唇,道:“很显然,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
他想起了那一日,她衣裙上都是血地走出清凉殿,他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给你。
”他将一样事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柄短剑,一看便知是他贴身携带的。
清婉突然想了起来,今天是她的生辰。
“多谢。
”她接了过来,熟练地抽剑出鞘,然后笑道,“当年我赠你香囊青丝,如今得你赠这把好剑,这样很好。
”她说。
李瑾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处,清婉知道,他还贴身佩戴着。
她不知道的是,那里除了那只香囊,还有支并蒂莲簪,是他本打算送给她的生辰贺仪。
只是她不再需要了。
第二日,来折柳渡口送行的,是已经恢复王位的李珺,还有王妃戴湄汐。
若说真正能做到宠辱不惊的,大概就只有这位魏王妃了。
“一定要走吗?”戴湄汐问道。
清婉忍俊不禁,就连李珺,也忍不住笑道:“王妃,这是你第四次问她了。
”
“我知道。
”戴湄汐笑道,“我就是舍不得。
”她看着清婉笑道。
李珺笑着摇了摇头:“连我都留她不住。
”
清婉笑道:“越国公府已经没有了人,留在京中,也无甚意义,不如归去越州。
”
“可唐家军还有人。
”李珺意味深长道。
清婉如何不晓得他的意思,她只一笑,笼紧了袖中的那枚令牌,向李珺道:“殿下放心,只要殿下需要,我唐家军依旧会为殿下效力。
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召必来。
”
李珺这才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
戴湄汐看了看官道,不见人来,又对清婉道:“要不再等等,九弟他……”
清婉摇了摇头,笑道:“不必再等了。
”她看着李珺和戴湄汐,郑重道:“保重,我去了。
”
他夫妇二人点头,道:“你也保重,一路顺风。
”
清婉转身上了踏板,那艘船,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知道,那船上有清朗,有清嬿,有黎氏和她的女儿,还有她历尽劫难归来的唐家军。
她更知道,这归途的尽头,便是他们所有人至亲的所在。
长风万里,只待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