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
天冷了。
我妈给我穿了一件她织的毛衣。
枣红色的。
针脚歪歪扭扭。
"我在医院学的。隔壁床的奶奶教我。"
"织了一个月,才织成这样。"
我穿上。
有点扎。
但很暖。
我们回了我妈在老家的房子。
那个我从小长大、十八岁离开就再没回来的房子。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
是我爸种的。
我爸走了十年了。
柿子结了一树,红彤彤的。
我妈搬了个凳子坐在树下。
让我躺在她身边的躺椅上晒太阳。
"宁宁。"
"嗯。"
"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妈这病,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医生说,靶向药耐药了。"
"换药也行,但妈想试试不换。"
我转过头。
"妈。"
"你听妈说完。"
她握着我的手。
"妈这一辈子,做错了太多事。"
"妈不想再带着这些事,多活几年。"
"妈想清清爽爽地走。"
"剩下的日子,妈想陪你。"
"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院子里,陪你晒太阳。"
"妈也不催你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想一辈子不结婚,妈支持你。"
"你想去当画家,妈给你买颜料。"
"你想去西藏,妈给你买机票。"
"你想做什么,妈都说好。"
我看着她。
眼泪一直一直掉。
"妈。"
"嗯。"
"你能不能再吃几个月药?"
"嗯?"
"我还没好。"
"我还需要你陪我。"
"等我好了,你想停药,我陪你。"
"我们一起决定,好不好?"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慢慢地,眼泪流下来。
她使劲点头。
"好。"
"妈听你的。"
"妈以后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做了一碗鸡汤。
她现在做不动饭了。
是邻居张婶过来帮忙。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张婶炖汤。
偶尔指挥两句。
"放两片姜。"
"我闺女不爱吃葱。"
"放两颗红枣,补血。"
张婶笑她。
"老王你这一辈子也没这么细致过。"
我妈不好意思地笑。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一晚,我们俩睡在一张床上。
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搂着我。
轻轻地拍我后背。
"宁宁。"
"嗯。"
"以后做梦梦见妈,妈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顿了一下。
"妈,会是好的。"
"骗妈。"
"真的。"
"妈知道。"她在我耳边笑。"妈也会做梦梦见你。"
"妈梦见的,是你小时候。"
"扎着两个小辫,跟妈说,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
我闭着眼睛。
鼻尖发酸。
"妈,我现在还想给你买大房子。"
"妈不要大房子。"
"妈要什么?"
"妈要你好好的。"
"妈要你,比妈活得久。"
我没说话。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一夜风很大。
窗外柿子树被吹得沙沙响。
我搂着我妈那把瘦得只剩骨头的腰。
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妈,好。
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的。
我会比你活得久。
可是我不知道。
有些病,已经种下了。
有些路,已经走到了头。
答应妈的话,我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