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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前一周,两家约在酒店见面。
我妈一早就开始张罗。
头一天去染了头发,今天又拖着我做了脸。
回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破天荒地哼起了歌。
"阿姨,您今天真精神。"陈昊夸了一句。
我妈笑得褶子都堆起来。
"那当然,我闺女的终身大事,我这个当妈的得撑住。"
她从镜子里瞥见我,笑容淡了一截。
"你也收拾收拾。米色连衣裙换上,别穿黑的,晦气。"
我打开衣柜。
那条裙子是去年买的,腰围空了一圈。
我这半年瘦了十二斤。
"就穿这个?"我妈扫了一眼。"算了,松就松吧。反正人家看的也不是你。"
酒店包间很大,圆桌摆得满满。
陈昊家来了七八口人,我们这边除了我妈,只有舅舅一家。
我妈一进门就拉着陈昊他妈的手不放。
"亲家姐,这门亲事我做梦都没敢想能成。"
"我们家宁宁啊,从小内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知根知底。"
陈昊他妈笑着应。
"亲家您身体要紧,别太操劳。"
"我哪能不操劳。"我妈叹了口气,刻意压低声音,但半桌人都听得清。
"我这病你也知道,就一个想头,赶在我闭眼之前看她安顿好。"
"我现在每天的药钱,都是宁宁拿命换的。她要不点头,我这药啊,就吃不下去。"
舅妈在旁边帮腔。
"姐你放心,宁宁孝顺,知道你不容易。"
我坐在角落,端着茶杯。
没人跟我说话。
连陈昊都没看我一眼。
他在跟他爸介绍婚房。
"首付我妈出,宁宁家这边"他顿了一下。"阿姨身体不好,就不要求了。"
桌上响起一片夸赞。
"还是小昊懂事。"
"这媳妇娶得值。"
我妈笑着抹眼泪。
"我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舅舅举杯过来跟我碰。
"宁宁,舅敬你。你妈这病要不是冲着你的婚事撑着,估计早撑不住了。"
"你可得对你妈好啊。"
我端起杯子。
手在抖。
酒洒了一桌。
"哎你这孩子!"舅妈赶紧拿纸巾。"今天这日子,泼酒不吉利!"
我妈的脸唰一下就拉下来。
"她最近就这样,神神叨叨的。"
陈昊他妈关心地问。
"宁宁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抬起头。
"阿姨,我"
"她能有什么不舒服。"我妈打断我,笑着摆手。"小姑娘要出嫁了,紧张。"
"哦——"满桌人发出了然的笑声。
陈昊他妈拉过我的手,往我手腕上套了一只玉镯。
"我妈传下来的,给你。"
玉镯很凉,紧紧箍在我手腕上。
像一道脚镣。
我忽然站起来。
"我有事说。"
桌上静了一瞬。
我妈的脸瞬间绷紧。
"你坐下。"
"妈。"我看着她。"我上个月查出来重度抑郁,医生让我立即住院。"
我说完,整张桌子鸦雀无声。
服务员上菜的手都停了。
陈昊他妈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什么抑郁?"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她乱说!她就是不想结婚找借口!"
"我有诊断书。"
我从包里掏出来,那张被我攥得发软的纸。
"妈你别"
我妈一把抢过去。
撕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撕成碎片。
撒在桌上。
"我闺女好好的,没病!"
"亲家您看看,她就是这样,仗着我有病拿捏我!"
陈昊他妈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舅妈拉了拉我胳膊。
"宁宁,你妈都这样了,你怎么忍心。"
舅舅瞪着我。
"你想气死你妈是不是?"
没人问我。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那张诊断书上写了什么。
我妈坐回去,捂着脸哭。
陈昊他妈赶紧递纸巾,眼神已经变了。
陈昊在桌下狠狠攥住我的手腕。
那只玉镯硌在骨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够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坐下。"
散场的时候,我妈一句话没跟我说。
上车前甩了一句。
"今天让我丢的脸,你给我等着。"
陈昊扶着她,没回头。
我捏着那只滑不下来的玉镯。
站在酒店门口的风里。
撕碎的诊断书,被服务员当垃圾扫走了。
连最后一点证据,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