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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定期去林医生那儿做心理治疗。
吃药、复诊、写情绪日记。
我妈陪着我。
她拄着拐杖。
头发全白了。
但她每次都坚持自己走到诊室门口。
"妈在外面等你。"
"你跟林医生好好说。"
我从诊室出来,她总是站起来迎我。
"今天说了什么?"
"说了小时候你打我的事。"
她眼神黯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该说。妈听着。"
我们一起去看了我爸的墓。
我十六岁起就没去过。
我跟我爸说了很多话。
说我在北京的工作,说陈昊,说我跳楼那天。
说我妈现在每天给我熬粥。
说我妈学会道歉了。
我妈站在旁边,一直在哭。
我爸的照片在墓碑上笑着。
他还是四十八岁那年的样子。
比我妈现在年轻太多了。
我妈摸着照片说。
"老周,我把闺女带回来了。"
"我带她回家了。"
"你别怪我。"
风吹过来,柏树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应。
冬天来了。
我妈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吃靶向药已经没什么用了。
医生劝换二线药,她不肯。
"换了药就要再化疗。"
"妈不想了。"
"妈想清清醒醒地,多陪宁宁几天。"
我没劝。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坐在炕上织毛衣。
我坐在窗边写东西。
林医生鼓励我把这一年的事写下来。
"写出来,就能放下了。"
我写得很慢。
有时候写两行,要哭一个小时。
我妈不打扰我。
就默默给我端来一杯热水。
搁在桌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忽然精神好了起来。
她说想包饺子。
张婶帮着剁馅,和面。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地擀皮。
她已经很久没做这么细的活了。
擀一个,歇一会儿。
擀一个,歇一会儿。
我说妈我来。
她不让。
"妈想给你包。"
"妈包的,比饭店的好吃。"
那顿饺子,我们吃了很久。
她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看着我吃。
笑眯眯的。
"宁宁。"
"嗯。"
"妈这一辈子,做对的事情不多。"
"生下你,是其中一件。"
我抬起头。
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
像我小时候,她偷偷给我买糖那样笑。
那天半夜,她叫我。
声音很轻。
"宁宁。"
我立刻坐起来。
"妈?怎么了?"
"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开灯。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明。
但眼睛很亮。
"宁宁,妈走了之后。"
"妈不要你哭。"
"妈活了六十一岁,已经够了。"
"妈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以后你一个人"
"妈不放心。"
"但是妈相信你。"
"你比妈坚强。"
我握着她的手。
"妈,你别说了。"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妈听着。"
"你跟妈说。"
我趴在她身边。
说我五岁那年,她给我买的第一个布娃娃。
说我十二岁来例假,她给我冲红糖水。
说我十八岁高考完,她在校门口等了我四个小时。
说我二十二岁失恋,她坐了一夜火车来北京找我。
"妈,你看,你做对的事情很多。"
"你做对的事情,比做错的多。"
她笑了。
"宁宁。"
"嗯。"
"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
凌晨四点。
我妈握着我的手。
慢慢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