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向前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小姑娘——别——!"
是个陌生的男声。
我没有回头。
风把我兜起来的那一瞬,世界是没有声音的。
旗袍贴在身上猎猎地响,我听不见。
我妈在三楼喊我的名字,我听不见。
陈昊家的司仪在喊"有请新娘归位",我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原来人真的可以听不见。
然后是撞击。
不是水泥地。
是一种闷闷的、有弹性的东西。
后背先着的地。
肋骨咔哒响了一声。
眼前白了一下,又黑了一下。
我睁着眼,看见天上有一只鸽子飞过去。
很慢。
我想,原来死亡也没那么疼。
然后疼痛涌上来。
从腰、从胸口、从右腿一起涌上来。
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没死。
我落在二楼餐厅外面的遮阳棚上。
帆布的。
被我砸塌了一半。
有人在楼下尖叫。
有人在拍照。
有人喊救护车。
我躺在那块凹下去的帆布里,仰着脸。
血从嘴角滑下来。
有点甜,有点腥。
我想抬手摸一摸,胳膊抬不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震了很久很久。
最后停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
担架抬上来,有人用剪刀把我那条红旗袍剪开。
"骨盆骨折,多发肋骨骨折,疑似内出血——"
"快快快!"
担架往下抬。
经过三楼宴会厅门口。
门开着。
我妈站在门口,捂着嘴。
脸色比我那条婚纱还白。
陈昊在她旁边,西装领花歪了。
他没看我。
他在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那头说。
"取消,全取消,桌子退掉,烟酒退掉"
"对,今天的事别外传"
"我妈那边我去说"
担架抬过他身边。
他低头按手机,没让一下路。
我妈跟在担架旁边跑。
一边跑一边说。
"宁宁,你别死,你死了妈怎么办"
"妈求求你你别死"
我想张嘴。
我想跟她说,妈,我不是想死。
我是想活。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可是我喉咙里全是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救护车呜呜地开。
氧气罩扣在我脸上。
我妈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
她那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盯着车顶。
车顶有一盏灯,一闪一闪的。
忽然觉得很困。
那个跟我同病房化疗的阿姨说过。
人在最困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
不能睡。
不能睡。
我想撑开眼睛。
撑不住。
最后听见的,是我妈在我耳边哭。
"宁宁妈错了,妈带你回家好不好"
"你想干什么妈都答应你"
"你别睡你别睡"
我心里说。
妈。
你这句话,我等了十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