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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妈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柿子树上的最后一颗柿子,被风吹下来,砸在雪地里。

红的。

像一颗心。

我办完丧事,回了北京。

房子退了。

工作辞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搬到了一个小一点的房子。

朝南,有一个小阳台。

我在阳台上摆了十七盆栀子。

是我妈以前最喜欢的花。

她说栀子开起来,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我接着写那本书。

我把这一年的事,全部写下来。

从我妈在诊室里那三分钟没掉的眼泪写起。

写到她最后握着我的手。

我写得很慢。

有时候一天只写两行。

但我一直在写。

林医生说,这是疗愈。

我说,这是告别。

告别那个被催婚催到想跳楼的我。

告别那个不肯听女儿说话的妈妈。

告别那段我们都不会爱的、笨拙的、用尽全力的母女关系。

夏天来了。

栀子开了。

满阳台都是白的。

香气浓得呛人。

我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

喝一杯茶。

风吹过来。

我闭着眼。

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天台上。

也是这样的风。

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感受到风。

原来不是。

我妈的骨灰,撒在了我爸的墓旁。

按照她的遗愿。

"我不要墓碑。我不要让宁宁年年清明都来跪我。"

"她跪了我一辈子。够了。"

我把那本书写完了。

书名叫《十七只纸鹤》。

出版那天,我在扉页上印了一行字。

"献给我妈。"

"我们都太笨。"

"但我们都,很爱很爱对方。"

新书发布会那天,林医生来了。

舅妈也来了。

她哭了很久。

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舅妈,没事了。

散场之后,我一个人去了我妈的墓地。

跟我爸一起的那个墓。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跟她讲新书的事。

讲我接下来想去云南旅居一段时间。

讲我在一家公益机构做兼职,专门接听抑郁症患者的电话。

"妈,我接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

"她跟我说,她想跳楼。"

"我跟她说,姑娘,你听我说。"

"风很软,城市很美,但是你妈在等你回家。"

"如果你妈不在了,那就让我在这里等你。"

"我等了你一整夜,你没跳。"

"我说,姑娘,你看,你是可以活下来的。"

"她说,姐姐,谢谢你。"

"妈,我想你听了,会高兴的。"

风吹过来。

墓前的栀子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起身。

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两块碑染成了金色。

我妈的名字,在我爸的名字旁边。

紧紧挨着。

像她小时候,搂着我那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去年从医院偷拿的那张诊断书的复印件。

"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建议立即住院。"

我撕了。

撕得很碎。

撒在风里。

那些碎片,飘啊飘啊。

飘向我妈的墓碑。

飘向远处的山。

飘向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妈,我没死成。

我活下来了。

我替你,好好地活下来了。

你看,我现在能笑了。

能哭了。

能在阳台上种花了。

能在深夜里,接起陌生姑娘的电话了。

能跟她们说——

风很软。

但是别走。

你妈在等你。

如果她不在了——

那就让我,在这里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