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又是一年夏天。
苏晓晓暑假来找我玩，两个人坐在学校旁边的小龙虾店里，手套上全是红油，桌子上的虾壳堆得像小山。
“你知道吗，”苏晓晓一边剥虾一边说，“裴京野今年不是高考嘛。”
我咬了一口虾尾，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结果没够上清北的线，也就差一分，啧啧啧，我说命运呐”苏晓晓摇了摇头，“不过他好像不打算复读了，去了花城的科技大学，选了他一直想学的计算机。”
我顿了一下。
花城科技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在计算机领域也算排得上号。
裴京野从高中就喜欢编程，高二的时候自己写了个小游戏还在市里拿了奖。
“挺好的。”我说。
苏晓晓看了我一眼：“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
我把虾壳扔进盘子里，摘下手套喝了一口冰可乐。
“早就不在意了。”
至于夏晴，她复读的那年就已经再次转学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反正我作为接待学姐看到的入学新生表里，依然没有她的名字。
大学期间，我除了学习还做了很多事。参加了建模比赛拿了国奖，跟着导师做了一个省级课题，暑假去云南支教了一个月。
那是我第一次去云南。
在丽江的时候我特意去了一趟白沙古镇，一个人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脖颈，路边的老奶奶编花环卖，五块钱一个。
我买了一个戴在头上，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晓晓。
她回了一连串的【啊啊啊啊好美！】
那趟旅行结束的时候我在洱海边坐了很久。
湖水蓝得不像话，远处苍山的雪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腥气。
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洱海很美。我一个人看完了。”
大二的时候我拿了全额奖学金申请了国外的交换项目，在国外待了半年。
回国之后继续卷绩点、卷科研、卷各种比赛，大三结束的时候收到了直博的邀请。
苏晓晓说我是卷王，我回敬一句彼此彼此。
我们都在往前走。
走得很快，也走得很远。
毕业那年的夏天，一中搞校庆，邀请优秀毕业生回去做演讲。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陈老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就当回来看看老师”，我不好意思推脱，就答应了。
校庆那天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我在台上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台下有学弟学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演讲结束之后我去找陈老师叙旧，她拉着我说了好多话，什么“你是我带过最骄傲的学生”“当年我就知道你能成大器”。
聊到一半他忽然叹了口气。
“倒是裴京野那孩子”
她摇了摇头。
“当初多好的苗子啊，本该前途不可估量的，要不是唉，算了不说了。”
我没接话。
陈老师也没再继续，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发展，常回来看看”，就忙着招呼下一批毕业生去了。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苏晓晓的车停在路边等我。
“陈老师又念叨裴京野了？”
“嗯。”
“老班就是心软，”苏晓晓发动车子，“要我说管他呢，各人有各人的命。开开心心毕业，今晚我请你吃大餐！”
“吃什么？”
“新开的那家龙虾烧烤城！你不是念叨好久了？”
晚上我们坐在大排档的露天位子上，炭火烤得滋滋响，桌上一排啤酒罐子开了好几罐。
苏晓晓举着一串羊肉串跟我碰杯：“敬毕业！”
“敬毕业。”
我俩碰了罐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麦芽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又很快被孜然的香气盖过去。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苏晓晓又开了两罐酒推过来：“哎，说真的，宗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读博啊？”
“读啊。”我说，“读完博士再看呗，说不定留校当老师。”
“也行。”她跟我碰了碰罐子，“反正你这样厉害的人，到哪儿都耽误不了你发光发热。”
我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吃你的龙虾去。”
苏晓晓哈哈大笑，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虾。
隔壁桌有人在划拳，输了的人仰着脖子灌酒，赢了的拍桌子大笑。
几个小孩在桌缝间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骂了两句也不肯停。
我坐在这样热闹又吵闹的夏夜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天。
十四岁的宗晚抱着一团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实验室跑。
那个围巾打了三个月，针脚也疏疏密密的，但她是想送给裴京野的。
后来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疼。
耳朵很疼，脸被热气灼得很疼，整个世界都是尖锐的嗡鸣。
然后有人冲过来抱住了她。
“阿晚！阿晚，你没事吧？”
裴京野抱着她喊她名字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看见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装着的全部都是她的倒影。
后来就再也看不见了。
“晚晚？发什么呆呢？”
苏晓晓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发现手里那罐啤酒已经喝完了，铝罐被捏得有点变形。
“没什么。”我笑着把空罐子放在桌上，“就是在想，夏天真好。”
苏晓晓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夏天当然好啊，有龙虾有烧烤有啤酒，还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炸开的烟花，灿烂的笑了。
“还有烟花。”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
那朵烟花在天边散了，金色的碎屑簌簌往下落，落到一半就消失不见了。
又有新的烟花升起来，一簇簇地开在天上，热闹得不像话。
“是啊，夏天真好。”
仲夏的晚风轻轻吹过。
在这样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里。
那些旧人旧事，早就翻页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