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高考前一周。
那天下午是我去复查的日子。
裴京野本来答应了陪我去的。从耳膜受伤那年到现在,每一次复检他都陪在我身边。
可那天早上他临时给我发了条消息:【阿晚,我有点事,复检你自己去行吗?】
我回了个“好”字,没有问他什么事。
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然后我就看见了夏晴在五分钟前发的那条动态。
【只是说了句肚子不舒服,某人就急得不行跑来了~】
评论区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起哄:【是野哥送的吧?】【晴姐好福气!】【啧啧啧这狗粮我吃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红糖水冒着热气,边缘的雾气模糊了镜头,但碗旁边那只手我很熟悉,骨节分明,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初中打篮球摔的。
是裴京野的手。
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没多久就到了我的号,医生笑着给我开了新的医嘱单:“恭喜你听力恢复了,但保险起见,助听器还是先戴着,等慢慢适应了再摘下来。毕竟你听不见好几年了,一下子听到太多声音可能会觉得不习惯。”
我点头,接过单子。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有点阴。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和裴京野的聊天框。
【医生说——】
打到这里,我停住了。
刚才那张红糖水的照片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次对话还是三天前,我问【明天复检你陪我去吗】,他回【当然】。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对话框里的句子删掉,锁了屏。
还是等他回来当面告诉他吧。
裴京野听完我说的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开口,喃喃道:“难怪原来你真的没有作弊。”
认识十三年,就因为旁人一句毫无证据的随口猜疑,他就真的怀疑了我。
“以你的实力,能考到状元我不意外,只是”
看我冷漠带刺的样子,裴京野叹了口气:“阿晚,你怎么就这么倔,我之前说让你让让夏晴,你为什么非要给她难堪?”
我掐了掐手心,第一次理解了气极反笑。
“她自己考不过我,也是我的错吗?我凭什么要把我的前途拱手让人,那我怎么办?”
裴京野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
“反正我已经拿到保送了,这不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那么坦然,好像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的保送,跟我有什么关系?
况且,他如今还能不能保住这个资格,还不好说。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又高又密,树荫把整条路都罩住了,风一吹,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寂静的氛围在我们之间蔓延。
在听力恢复前,我以为我会有好多好多话要说给裴京野听。
没想到现在,留给我们的只剩沉默。
一开始,裴京野还是跟我并肩往前走,再然后,他在前,我在后,落后了他大半个身位。
以前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刻意放慢脚步,忘了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会等我了。
我想起小时候,裴京野每天放学都走在我左边,说靠马路那边危险,他要替我挡着。
我想起有一天下大雨,我们都没带伞,他把校服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了一路,第二天就得了重感冒。
我想起每一次我因为听障被同学笑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的。
那个时候的裴京野,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失聪这件事有多可怕。
因为他永远挡在我的身前,不让任何人伤害我。
可现在伤害我的人,变成了他。
其实早该明白的。
只是我一直在骗自己,觉得他还跟从前一样,觉得那些变化只是暂时的,觉得我们十几年的感情,怎么会轻易输给别人。
走到岔路口,裴京野看了眼手机,率先打破沉默:“我还有事,就不送你到家了。”
“阿晚,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他转身往夏晴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有话要说。
夕阳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双眼睛,清亮、好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张扬。
可那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那种只属于我的柔软了。
我没有等他再说别的,先转了身。
回到家我拉开卧室的抽屉,拿出那副被捏碎的助听器。
是我在考场外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它碎得很彻底,外壳裂成了好几片,里面的元件裸露出来,我用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碎片,指尖触到尖锐的棱角,有点疼。
这副助听器陪了我三年。
三年里,我靠着它听见裴京野说的每一句话。
“阿晚,今天天气真好,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吧。”
“阿晚,这道题好难,你居然解出来了!”
“阿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我握紧那些碎片,用力到掌心被硌出深深的印痕。
然后我松开手,把它们重新扔进垃圾桶。
这一次,是由我亲手丢弃。
我洗了手,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探头问怎么了。
我告诉她,清北的姜老师邀请我提前去学校参观报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说好好好。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和裴京野一起。
或许奶奶什么都懂。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到楼下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奶奶应该在阳台目送我。
我冲上面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裴京野。
我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
是你先失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