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摸不透沈惊晚。
这个人白天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弹劾官员、驳斥奏折,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
回了府他就换一副面孔。
我多跟管家说两句话,他路过时就停下来,问管家「夫人可有什么吩咐」,语气客气得让管家恨不得当场出府。
我在花园里逗鸟,他隔着窗户看了半天,然后让人送来一笼更好看的鹦鹉。
鹦鹉进门就喊「沈夫人好漂亮」。
我气笑了,找到他:「沈惊晚,你教鹦鹉叫我沈夫人?我还没改姓呢。」
他正在书房批公文,头也不抬:
「鸟笨,只学会了这一句,微臣教了好几句,都没学会。」
「哪几句?」
他放下笔,认真地掰着手指:「沈夫人天下第一美、沈夫人武功盖世、沈夫人千秋万代」
「够了。」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是沈惊晚配不上沈夫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这段日子,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沈惊晚的书房里有一扇上了锁的门,通往后院的一间小屋。
我试过三次去开那扇门,每次都被他的侍从客客气气地拦下来。
理由是首辅大人的私人书斋,堆了些陈年公文,怕夫人嫌脏。
我不信。
一个有洁癖的人,不可能容忍一间脏屋子存在于他的府邸。
但我暂时腾不出手去管这件事,因为我收到了我爹从边关送来的密信。
信很短:京中近来可有异动?太后是否在朝上提过裁撤边军之事?
我爹从不写废话,连关心我的话都没一句。
我捏着信,心里沉了下去。
太后不只是想用婚事困住我,她在对整个温家布局。
我换了身夜行衣,打算天黑后出府,去联络爹留在京中的暗桩。
翻墙翻到一半,围墙上忽然多了一件披风。
沈惊晚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
「夜里凉,夫人披上。」
我挂在墙头上下不来,他也不催,就那么仰头等着。
月光打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
「你跟踪我?」
「微臣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看见院墙上挂了个人。」
「……你家院墙七尺高,你抬头就能看见?」
「微臣个子高。」
我翻回去了。
他递过来热茶:「夫人要去哪里,微臣可以叫人备车。」
「不用。」
「夫人是去联络温家在京城的人手吧。」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西巷的米铺,城南的布庄,还有东市第三家铁匠铺。微臣没有动过他们,夫人放心。」
我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把披风又递了递:
「夜里真的凉。」
5
沈惊晚知道我的底细,却一个字都没有告发。
他手握这些把柄,可以随时让温家万劫不复。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到底图什么?
我决定摊牌。
我在他书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回来时官袍都没脱,看见我也不意外,坐下倒了两杯茶。
「夫人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发我?」
「告发夫人什么?」
「温家暗桩的事,你心里清楚。你是首辅,这是你的职责。」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微臣的职责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不是替太后铲除异己。」
「你不怕温家真的谋反?」
「温家要是想反,十七年前就反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这话说得太准了。
我爹在北境十七年,手握二十万大军,真要反早反了。
他不反是因为他忠,把女儿送到京城当人质都毫无怨言。
「那你到底图什么?」
沈惊晚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夫人还记不记得温侯爷送你入京的路上,在漳州城外遇过一场大雨?」
我皱眉回忆。
那年我十四岁,我爹派人把我送进京城。路上确实在漳州遇过暴雨,在一家驿站避了两天。
「你那时在驿站里教一个烧火小童念书。」
我隐约有了印象。那小童很瘦,衣裳破了几个洞,蹲在灶台边生火。
我闲着无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教他认。
他教了两天就会背三字经了,记性好得惊人。
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锭银子和一本旧书。
沈惊晚的声音很轻:
「那本书微臣还留着。」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干干净净的。
「那锭银子够我交半年的束脩和膳费。后来我取了功名,入了翰林院,做到首辅。」
他停顿了一下。
「每走一步,都没忘过那场雨,和那根树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
他离得很近。
「夫人问我图什么。」
他低了低头。
「图夫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书架。
他没有逼近,反而退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的公文批注。
「当然,夫人不喜欢微臣,微臣不会强求。」他喝了口茶,「夫人什么时候想和离,微臣随时写放妻书。」
嘴上说不强求,手上的茶杯已经被捏出一道裂纹了。
我盯着那道裂纹,脑子很乱。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侍从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大人,兵部尚书联合三名御史上了折子,弹劾镇北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沈惊晚的表情瞬间变了。
像暴风雨前被乌云吞掉的天。
他站起来,官袍袖口在桌角蹭过,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他没有管。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
「夫人今晚不要出府。」
6
弹劾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朝堂上吵翻了。
沈惊晚一个人顶住了所有弹劾的火力。
他把兵部尚书三年内的账目翻了出来,查出六十七笔对不上的军饷开支,反手弹劾兵部尚书贪墨。
三名御史被他逐个击破,一个查出私德有亏,一个被人翻出旧年科场舞弊的案子,还有一个直接吓得称病告假。
朝堂上传回来的消息,说首辅大人那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太后在帘后听政,据说气得摔了两只茶盏。
但折子终究被压下去了。
晚间沈惊晚回府,我在院子里等他。
他脸色很白,走路时左手一直按着右手腕。
我猜他今天在朝堂上写了太多字,手腕旧伤发了。
他看见我,又换上了那副温驯的表情:
「夫人怎么不进屋?夜露重。」
我把一碗姜汤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
一碗见底,他轻轻笑了:
「这是微臣头一次喝夫人亲手做的东西。」
「厨房做的,我只是端过来。」
「也行,下次微臣再努力一点,说不定能喝到夫人亲手做的。」
我没搭理他这茬,问正事:「太后不会善罢甘休。」
他把碗放到栏杆上,靠着柱子。
「她已经开始动了,这次弹劾只是试探。」
「她想做什么?」
「先在朝堂上孤立温家,再切断边军补给。等镇北王粮草不济,不得不遣使入京请命时,就是动手的时候。」
「你帮我挡了这一次,她会恨上你。」
「已经恨上了。」
「那你为什么」
他转过头:「我说过了。」
我不说话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院子里暗下来。
「以后她再出手,我不一定接得住。」他的声音很低,「太后根基太深,前朝后宫都有她的人。我一个寒门首辅,拼到今天,手里的牌没有她多。」
「所以呢?」
「夫人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攥紧了拳头。
最坏的打算就是温家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帮我掰开攥紧的手指。
一根,一根。
「打不过就跑。微臣在北边替你留了一条路。」
我抽出手:「温家不跑。」
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那段日子,我不再闹和离了。
有些事我不太想承认。
比如他每天晚上会把灯挑亮等我回房,批完公文后会到我窗下站一会儿再走,给我带的桂花糕上面永远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晚」字。
我问他为什么刻这个。
他说首辅府后厨只有一个糕点师傅,字刻不好。
后来我偷偷问了厨房,师傅说:「大人亲手刻的,练了好几十个才挑出一个满意的。」
我把那块糕吃了。
7
入冬的第一场雪还没落完,密旨就到了。
皇帝下旨,以「通敌卖国、拥兵谋反」之名拿问镇北王,查抄王府,收回兵权。
同时祸及九族,京中温家家眷即日下狱候审。
密旨是半夜到的,沈惊晚比我先收到消息。
我被他摇醒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官服。
「禁军一个时辰后到。」
我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要走。
沈惊晚拦住我:「你往哪去?」
「联络暗桩,让温家的人先藏起来。」
「来不及了,暗桩都已经被控制了。太后早就在动手。」
我浑身冰凉。
「那我走密道。」
「密道也封了。」
我停下来,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密道在哪?」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走到桌前提笔。
「我去截圣旨。」
「你疯了?」
「密旨是太后矫诏。皇帝虽然忌惮温家,但不至于在冬天动边军,北境蛮族年年冬季南犯,这时候动镇北王等于自毁长城。」
「太后矫诏的证据呢?」
「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存在宫中一位故人处。今夜入宫取出来,赶在禁军动手前呈到皇帝面前。」
他说得太快,我来不及细想其中的风险。
一个首辅,半夜入宫,指证太后矫诏。
「成了呢?」
「温家无罪释放,太后势力被清洗,皇帝夺回实权。」
「败了呢?」
他没说话。
我明白了。
败了他就死在宫里。
我走到桌前,拿过他手里的笔。
我也铺了一张纸。
我写下两行字。
休书一封:本郡主与沈惊晚性情不合,婚姻之事一笔勾销。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写完我把休书推到他面前。
「你跟温家没有关系,不用搅进来。这封休书从现在生效,温家的事与你无关。」
沈惊晚低头看了看那封休书。
然后他撕了。
干脆利落,一下两半,两下四片。
纸片落了一桌,像雪花。
我急了:「沈惊晚!」
「微臣没有姓沈。」
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微臣无父无母,从小在漳州驿站烧火。沈是驿站管事的姓,他收留了我,我就跟他姓了。」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微臣这条命本来就是在泥里打滚捡回来的,不值钱。」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捏住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不是他平时温吞的做派。
「但夫人是微臣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东西。」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采桑阁里有些东西,等我回来再看。如果我回不来」
他停了一下。
「那就等我回不来了再看。」
他推开门,消失在纷飞的大雪里。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他吩咐侍从将我锁在采桑阁里,从外面落了三道锁。
8
我踹门踹了半个时辰,踹到脚肿了。
采桑阁是首辅府最深处的一间院落,四面围墙,铁门铜锁,窗户都封了铁栅栏。
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门外的侍从恭恭敬敬地隔着门说:
「夫人,大人吩咐了,天亮前您不能出去。炉子里备了炭,桌上有饭菜,请夫人歇着。」
「滚。」
侍从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地上喘气,满屋子看了一圈。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书架上没有书。
全是画。
一幅一幅,卷轴卷着,摞得整整齐齐。
每一幅画的角度都是远处。
像一个躲在人群里的人,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
画下面都有日期。
最早一幅是六年前。
最晚一幅是我们成婚前一天。
画上注了一行小字:
明日就能近前了,居然有些怕。
我手抖得厉害,拆开了最后一个卷轴。
不是画。
是一本簿册,封面写着「晚安」。
翻开第一页。
「雍和五年三月初七。我今日在翰林院当值,从窗户里看见郡主的马车经过长安街。走得很快,大约有急事。我没有追出去。」
「雍和六年正月。郡主被传与威远将军家的公子有私情。是假的。她在演戏。」
「雍和七年八月。太后动温家。我升了侍郎,还不够,我需要更大的权力。」
「雍和八年十一月。入阁了,离她近了一步。」
「雍和十年九月十五。中秋宫宴。」
「她吻了我。」
这一页字迹凌乱得不像他的笔风。
旁边还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像是下笔时手抖了。
下一页。
「她是为了搅黄婚事。」
「但是没关系。」
「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本簿册,哭得喘不上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沈惊晚已经进宫快一个时辰了。
我擦了把脸。
开始拆窗栅。
铁栅栏焊得死紧,拆不动。
我翻遍了整间屋子,在书桌抽屉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把匕首,刃口极利,上面刻了一行字:
「万不得已时用。」
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我用匕首撬铁栅栏的焊接处,一根一根地撬,铁锈扎进指甲缝里,十指鲜血淋漓。
第一根松了。
第二根断了。
第三根死活撬不动,我退后两步,一脚踹了上去。
铁栅连着窗框一起飞了出去。
我翻窗而出,大雪扑面。
9
温家在京中有一支暗卫。
我爹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他在京中布了三层暗桩。
明面上被太后拔除的那三处,是故意露出来的饵。
真正的暗卫藏在城郊猎户寨。
沈惊晚不知道这一层。
我爹也从没跟我明说过。
但我七岁那年,我爹教我背过一首童谣,让我记住四句暗号,说将来有一天用得上。
我跑到猎户寨,浑身是雪,十根指头血迹斑斑。
暗卫的头领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汉,看见暗号之后二话没说,带出了二百人。
二百人不多,但我爹留下的不只是人。
还有一道虎符。
虎符调的是京郊三千驻军,这支军队的将领姓温,是我爹的旧部。
他等这道虎符等了十七年。
接过虎符的时候,老将军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
「侯爷,总算等到了。」
我穿上他递来的甲胄,挎上佩刀。
温晚棠不只是京城的海后恶女。
她是镇北王的血脉。
雪夜行军,马蹄踏碎了满地碎冰。
三千人在城郊集结的动静瞒不过任何人。
但我不需要瞒。
三千人压到宫门口的时候,禁军统领脸都绿了。
他拦在宫门前,声音发抖:「郡主,这是谋反!」
我举起虎符。
「镇北王亲兵奉命护驾,宫中有人矫诏陷害忠良,太后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天下。」
「今夜温家不是来谋反的。」
我将佩刀拔出半寸,刀光映着火把,映着我满手还没干透的血。
「是来勤王的。」
禁军统领看了虎符,又看了宫门外黑压压的三千甲士,腿一软,让开了路。
我翻身下马,带着二百暗卫冲进了宫门。
太后的人盘踞在含元殿,沈惊晚进宫取证据,太后调了殿前司的兵力围堵了他。
我到的时候,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打过一场了。
地上有血。
还有沈惊晚的一只靴子。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暗卫的人在殿侧找到了他。
他被困在偏殿里,左臂中了一刀,官袍被鲜血染透了大半,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封明黄色的密函。
那是太后矫诏的证据。
看见我破门而入时,他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但马上又变了脸,用他那条还能动的右手指着我,语气极为控诉:
「温晚棠,你把我的锁撬了?」
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密函,回头吩咐暗卫:「把人抬上去,去含元殿。」
太后坐镇含元殿,身后站着殿前司的五百甲士。
皇帝坐在龙椅上。
说是坐,不如说是被按在那里的。
他的脸色比沈惊晚还白,嘴唇都在哆嗦。
我踹开殿门的时候,太后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裂开了。
「放肆!温晚棠,你带兵闯宫,这是谋反!」
我把密函甩到龙椅前的台阶上。
「太后矫诏陷害镇北王,私调殿前司围杀朝廷首辅,意图废帝自立。」
「这些证据里头,有太后给兵部尚书的亲笔密信六封,有殿前司调兵的伪诏三份,还有太后与北境蛮族暗通款曲的信物。」
太后站起来,手指着我在发抖:
「一派胡言!来人!拿下她!」
殿前司的甲士刚要动,宫门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三千甲士已经接管了整座皇宫的外围。
我抽出佩刀,刀尖指着太后身后的殿前司统领:
「你可以试试,你的五百人能不能挡住外面三千人。」
殿前司统领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龙椅上已经开始翻密函的皇帝。
他跪了。
五百甲士跟着跪了。
太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跌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在说:「你们……你们都是逆贼……」
皇帝翻完了密函。
十九岁的天子,头一次自己开口下旨:
「太后谋逆,即刻拿下。」
10
天亮的时候,含元殿的血迹还没洗干净。
太后被押入冷宫,太后一系的官员被连夜缉拿。
兵部尚书在大理寺门口撞柱自尽,没死成,磕掉了三颗牙。
殿前司统领交了兵权,跪在丹陛下磕了四十多个响头,磕得满脸是血,皇帝嫌烦,让人拖走了。
这些我都是后来听说的。
因为天亮时我在太医院。
沈惊晚左臂的刀伤很深,差一寸就断了筋脉。
太医缝了三十几针,他疼得冷汗透过里衣都淌湿了,但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缝完最后一针,太医让他躺下别动。
他躺了,但嘴没停。
「夫人,微臣差点死在宫里。」
「你闭嘴养伤。」
「伤口好像更疼了。」
太医出去了,留下一室安静。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
白色绷带底下渗出殷红,一点一点洇开。
我去撬铁栅的时候,指甲缝里扎进了铁锈,到现在还在渗血。
我低头擦了擦手指。
他歪过头看见了,伸出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把我的手拽了过去。
拽到跟前,翻过来看了看。
十根手指,指尖全是淤青和铁锈划破的口子。
他攥着我的手,很久没说话。
我抽了抽手没抽动。
「撬窗栅弄的,不碍事。」
「为什么不等天亮?」
「等天亮你就死在里面了。」
他又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用右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
「温晚棠,你穿铠甲的样子很好看。」
「你在偏殿都快死了,还看什么好不好看。」
「快死的时候更要看。万一是最后一眼呢。」
我拍掉他的手:「少来。」
他缩回手,躺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教我认字,裙摆上沾了泥,你也不管。」
「我那时候嫌漂亮的小姑娘脾气一定大,不好相处。」
「结果你教了我两天的字,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银子和书。」
「我追出去的时候马车已经走远了。我站在驿站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连车轮的灰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了眼。
「后来我寒窗苦读,入翰林,进内阁,争首辅。别人以为我是为了权力。」
「是为了够到你。」
我垂着头,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指,咬住了嘴唇。
他半睁开眼,又开始了:
「不过夫人不用感动,微臣也没那么高尚。」
「早在四年前我就知道你在演戏了。京城那些流言是你故意放出来的,你的暗桩我也查出来了大半。」
「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告诉了,你就安全了,也就不需要我了。」
「我情愿你一直不安全,一直需要有人替你挡风。」
「这样你身边才有我站的位置。」
我抬起头。
他看着天花板,侧脸被晨光照着,绷带下的伤口还在泛着血色。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很自私吧?」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人。
这个装了六年清冷首辅、演了三个月绿茶夫君、孤身闯宫差点送命的人。
然后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比宫宴上被我强吻时僵得还厉害。
耳朵从根红到了尖。
「你」
「用一辈子补偿你,够不够?」
他愣了足足有三息。
他伸出那只受伤的左手,忍着痛,颤颤巍巍地扯住了我的袖子。
「不够。」
「两辈子。」
11
沈惊晚的伤养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太后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冷宫。她走进冷宫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皇帝亲政,第一道旨意是诏镇北王入京述职。
我爹来京的路上走了二十天,一路上各地官员争先恐后地出城迎接。
三个月前还说他谋反的那些人,现在跪着给他端茶倒水。
我爹到京城那天,我去城门口接他。
十七年没见。
他鬓角全白了,左腿有旧伤,走路一深一浅。
但他站在马上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没哭。
温家的孩子,不兴在人前掉眼泪。
我牵了马,跟他并辔走着,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憋出一句话:
「爹,我嫁人了。」
我爹嗯了一声:「听说了。沈惊晚。」
「您认识他?」
「当年我送你入京时在漳州驿站歇脚。那驿站的管事帮过我,他收养了一个孤儿。后来我留了些银子给管事,让他供那孩子念书。」
我愣住了。
「银子留少了。」我爹难得地笑了一下,「没想到那孩子争气,居然做了首辅。」
「更没想到他惦记上了我闺女。」
我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十七年的分别,他不知道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能趁这个时候多看两眼。
他转过头,清了清嗓子:
「晚棠。」
「嗯?」
「你娘让我问你一句。」
「……问什么?」
「他对你好不好?」
我骑在马上,忽然就绷不住了。
风灌进嗓子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爹也不催我,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等我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回了一个字:
「好。」
我爹又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进了城,我爹先去宫中面圣,我回了首辅府。
沈惊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左臂还吊着绷带,手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笑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红红的眼圈,笑容顿了一下。
「岳父大人到了?」
我点头。
他推了推药碗:「我该叫什么?爹?还是王爷?」
「你先把药喝了。」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到他嘴里。
他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你从哪变出来的?」
「早上出门前拿的,怕你又偷偷倒药。」
他嚼了嚼蜜饯,一本正经地点评:
「酸了点。」
「下次给你拿糖。」
他摇头:「不用,酸的好。甜了显得我不够可怜,你就不心疼我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子里,把影子拉得老长。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沈惊晚。」
「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我,没有再开玩笑。
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客气。」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慢慢覆上了我的手背。
「以后也不用谢。」
12
太后倒了之后,皇帝亲政,励精图治。
我爹在京中住了三个月,把边军的事交代清楚,又回了北境。
临走前他来首辅府吃了顿饭。
沈惊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我爹尝了一口红烧肉,放下筷子:
「咸了。」
沈惊晚夹了一筷子青菜:「这个不咸。」
「淡了。」
我看着这爷俩大眼瞪小眼,差点把汤喷出来。
我爹吃完饭,站在门口穿斗篷。北风很大,我帮他系带子。
他低头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了一句:
「你娘说想你了。等北边安稳些,接你回去住两天。」
「好。」
他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
「沈惊晚。」
沈惊晚站在门口,正了正衣冠:「岳父大人。」
我爹看了他一会儿:
「欺负了我闺女,我带二十万人来找你。」
沈惊晚笑得无辜又乖顺:
「微臣连夫人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岳父放心。」
我爹翻了个白眼。
马蹄声渐远,尘土扬起又落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惊晚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到我肩上。
「冷么?」
「不冷。」
「那进去吧。」
「再站一会儿。」
他没催,就陪着我站着。
风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飞起来。
「沈惊晚。」
「你那个锁了门的小屋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
「搬进首辅府的第一天。」
「那些画呢?」
「每个月画一幅。有时候看不见你,就凭记忆画。有几幅画得不太像,后来重新补了。」
「你画了六年?」
「六年零三个月。」
我扭过头看他。
他被风吹得头发乱了,脸上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端正。
「你知不知道这很变态?」
「知道。」
「你不觉得害臊?」
「不觉得。」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夫人嫌变态,微臣可以假装正常。但微臣怕装着装着憋不住。」
「憋什么?」
「又想给你画一幅。」
我踹了他一脚,没舍得用力。
他假装被踹痛了,龇牙咧嘴地捂着腿:
「哎哟,夫人轻点,微臣还有伤。」
「你伤在胳膊上,关腿什么事?」
他放下腿,挺直腰板,换了一张理直气壮的脸:
「那夫人踢我胳膊?」
我笑出了声。
日子从那天开始,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用再演海后恶女了,不用再为温家的存亡提心吊胆了,不用再挖空心思想怎么和离了。
春天的时候,沈惊晚的伤终于好利索了。
他伤好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采桑阁重新锁上了。
我问他为什么又锁了。
他理直气壮:
「里面又多了几幅新画,还没干,不能让人碰。」
「画的什么?」
「夫人穿铠甲带兵入宫那晚。」他拎起笔,在我鼻尖上点了一点墨,「特别好看,我画了九遍都不满意。」
「你前脚差点死在偏殿,后脚就惦记着画我?」
「快死的时候脑子特别清楚。当时就想着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把这一幕画下来。」
我伸手去倒他的墨碗,被他一把捞住。
他力气很大,轻轻松松就把我拽了过去。
我撞进他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温晚棠。」
「从漳州驿站到首辅府,我走了六年。」
「从首辅府到你身边,我又等了三个月。」
「你说一辈子够不够?」
我仰着头,看着他的下巴和鼻梁。
他的耳朵又红了。
每次说正经话的时候,他的耳朵都会红。
装绿茶的时候不会,装委屈的时候不会,装清冷首辅的时候更不会。
只有说真话的时候才会。
我踮起脚,在他唇角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
不像宫宴那晚那样蛮横粗暴。
「两辈子。」我说,「你说的。」
他攥着我的手腕,指尖在发抖。
堂堂首辅大人,权倾朝野的沈惊晚,被他老婆亲了一口就抖成了筛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三辈子,微臣加一辈子的利息。」
门外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大人,陛下的折子到了。」
沈惊晚头也不回,隔着门丢了一句:
「首辅今日告假。」
管家沉默了一瞬,默默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