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硬地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
几米开外,林晶晶保持着端枪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随着一声闷响,那把粗糙的土制猎枪从她手里掉到地上。
她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小刀快步朝我走过来,割断了绑住我的绳子。
“嘶”
绳子断开的瞬间,我被长时间反绑的双臂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感。
我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林晶晶顺势在我旁边隔着一米多远的石头上坐下。
她没有看我,目光投向悬崖外,声音沙哑:
“还好还好你还记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食指连动三下,准备,低头隐蔽。”
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大二那年体育课小组活动定下的暗号。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游戏里用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如果我刚才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忘记了这个暗号,现在我的脑袋恐怕已经和那个蛇头一样,被铁砂子轰成烂泥了。
我的目光看向远处扔在地上的那把土制猎枪,枪管还在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还好你枪法准。”
我咽了口唾沫,试图用干巴巴的恭维打破眼前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不然,咱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林晶晶没有接话。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看着林晶晶的侧脸,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她。
我想问她是怎么在火海里假死脱身的,想问她是怎么找到这个老村长家地窖里的猎枪的,想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但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刚屠了一个村子,又亲手崩了一个拐卖头目,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
可看着她那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模样,我心里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害怕,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半晌,我叹了口气,伸手摸进了裤子口袋,把那个被火熏得有些发黑的相框吊坠递到她面前。
“这个我在周远家后院那个铁地窖门口捡到的。”
我轻声说:
“应该是你昨天不小心掉的。”
林晶晶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像个终于找到了丢失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把将项链抓了过去,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低下头,用袖子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吊坠,用指甲轻轻挑开暗扣。
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对不起,陈旭。”
林晶晶声音哽咽:
“把你卷进来了,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怎么知道我的同学经历了什么?”
我看着她,语气坚定。
林晶晶愣了一下,随后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
“我从小,对妈妈的记忆,就只有这张照片里的脸。”
林晶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妈妈接送上下学,有妈妈给做饭,有妈妈给开家长会。我没有。我问我爸,我妈去哪儿了。我爸总是红着眼眶跟我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可是我知道,他在骗我。”
林晶晶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爸总是很难过。他平时在单位上班很拼命,可时不时地,他就会突然请假。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一个星期。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去各种我不认识的偏远地方。然后,他总是满身疲惫、两手空空地回来。”
“每次回来后,他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颓废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就盯着这张照片看,一边看一边默默地流眼泪。”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是我不够乖,惹他生气了。直到我高考结束那年”
林晶晶死死地咬住下唇,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高考结束那天,我爸病倒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把这个项链交给我,还有一个带锁的铁盒子。”
“那个盒子里面全是这些年他去全国各地寻找的火车票,一张张印着我妈照片的寻人启事,还有还有当年警察立案的卷宗复印件。”
林晶晶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妈妈根本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是在我一岁那年,在去菜市场买菜的路上,被人贩子迷晕,拐卖了!”
我坐在石头上,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撕碎了。
林晶晶的父亲用尽了一生去寻找,最终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痛苦死在了病床上。
而林晶晶,在本该迎接大好人生的年纪,却被迫接过了这沉重到让人窒息的仇恨。
“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回她。哪怕是找回她的尸骨,我也要带她回家。”
林晶晶紧紧攥着项链。
“后来,我上了大学。”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大一新生报到那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周远。”
我浑身一震,想起了大一刚开学时,周远在宿舍里信誓旦旦地说他对林晶晶“一见钟情”、“觉得特别熟悉”的场景。
原来,觉得熟悉的,不止是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