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家村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连续半个月的高烧,让我在梦里反复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我梦见周远端着酒杯冲我笑,梦见那个上了锁的铁地窖,梦见林晶晶跳崖前的那个笑容。
病好之后,我辞去了家里安排的工作,在郊区租了一间便宜的地下室。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开始没日没夜地敲击键盘。
我答应过林晶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故事。
写作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痛苦一万倍。
每一次回忆,每一次敲下那些文字,都像是在把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鲜血淋漓。
我写下了那场透着诡异的乡村婚礼,写下了那个滴酒未沾的伴郎。
我写了周远的极度自私,写了蛇头的残忍,写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铁地窖。
我更写了林晶晶。
写她如何用四年的时间,咽下所有的血和泪,只为了把一群恶鬼拖入地狱。
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直到敲下最后一句话,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趴在电脑桌前,嚎啕大哭。
一年后,这本名为《悬崖上的婚礼》的书,正式出版了。
因为案件本身在当年就引起过巨大的社会轰动,加上书中那些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细节,这本书一经上市,就迅速冲上了各大书店的畅销榜。
无数读者在深夜读完这本书,在网络上留言,表达着他们的震撼、愤怒和惋惜。
周家村的罪恶,终于被彻底摊在了阳光下,接受着世人的唾弃。
而林晶晶这个名字,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杀人犯代号,人们终于懂得了她那绝望的复仇。
新书出版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了第一笔不菲的版税。
我把这笔钱,连同后续所有的版税收入,一分不留地全部捐给了“宝贝回家”公益组织。
我去他们的办公室签捐赠协议时,在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泛黄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是无数个像沈秋萍一样不知所踪的女人,和无数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前来求助的人。
他们眼眶红肿,神色憔悴,手里紧紧攥着被拐者的照片,眼神里透着那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却又不肯放弃的光。
看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满世界寻找妻子的林建国。
我签完字,拒绝了组织的采访和表彰。
我告诉他们,这笔钱,专门用于打击拐卖,以及为那些被拐家庭提供寻找亲人的路费和法律援助。
临走前,我把一本崭新的《悬崖上的婚礼》留在了办公室的桌子上。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愿世间再无拐卖。”
后来,我重新接受了家里安排的工作,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但我有了一个习惯。
每隔几个月,我都会坐上大巴,倒好几次车,回到那座已经被封锁的荒山。
悬崖边,现在有两块碑。
一块是我当初亲手埋下的、属于林家三口的无字碑。
另一块,是我后来拜托山下的石匠雕刻好,又背上山的。
上面刻着“愿安息”三个字,是为了祭奠这崖底无数不知名的、未能回家的受害者。
深秋的下午,我再次来到了悬崖边。
我把带来的一束白色雏菊,轻轻放在两块石碑中间。
然后,我拧开一瓶酒,倒在碑前的泥土上,自己也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晶晶,林叔叔,沈阿姨,我来看你们了。”
我席地而坐,看着翻滚的云海,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书卖得很好,加印了第三版了。网上有很多人在骂周远,也有很多人在心疼你。”
“对了,上个月,那笔版税又帮了两个家庭。一个是被拐了十五年的小伙子,终于找到了亲生父母;还有一个是被骗到山里的姑娘,被警方救出来了。”
“赵老三的那个团伙,上个月终审判决下来了,死刑。这下,你们在那边,应该不会再遇到坏人了。”
我坐在悬崖边,说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看着那两块静静矗立在风中的石碑,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我知道,有人在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