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下午两点。
我哥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什么?”
“你让我查的东西。”
他打开,拿出一张纸。
“陈屿舟他妹的房子,首付四十二万。她和她老公出了二十万,贷款十五万,还有七万,是你那笔钱。”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托了房产中介的朋友。买房的时候资金来源要申报,有记录。”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更白了。
“七万?不是说十二万吗?”
“剩下的五万。”我哥看了我一眼,“他还了信用卡。”
“什么信用卡?”
“你结婚前他不知道欠了多少。具体的不清楚,但去年年底他一笔还了五万多。”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还有。”我哥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房子的水电燃气缴费记录。”
我拿过来看。
户名是我,地址是那个小区。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所有的费用。
全部从我的卡里扣的。
“你不是说陈屿舟每个月给你两千块生活费吗?”我妈问。
“那是刚结婚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他说要还车贷,停了。”
“你每个月房贷还多少?”
“三千八。”
“生活费呢?”
“买菜买水果,一个月两千左右。”
“孩子的钱呢?”
“奶粉一个月一千二,尿不湿三百,疫苗还有其他的。”
我妈吸了口气。
“他出过什么?”
我想了想。
“孩子满月的时候,他买了个金锁。别的想不起来了。”
我妈站起来,又进了厨房。
这次没摔碗。
她站在灶台前面,肩膀在抖。
我哥看了我一眼:“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没回答。
我怎么看上的?
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接送我上下班。
下雨天给我送伞。
我加班到十点,他在公司楼下等两个小时。
我妈不同意,他跪在我妈面前说,阿姨放心,我一定对棠棠好。
跪着说的。
我妈当时哭了,以为她女儿找到了依靠。
我也以为。
06
晚上七点。
陈屿舟打来电话。
我接了。
“沈棠,你今天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带走了。”
“你走了我妈谁照顾?”
“你妈是你们的事。”
“沈棠,你够了没有?”
“陈屿舟。”我叫他的名字,“我的十五万陪嫁,你拿走了十二万。你现在问我够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还。”
“什么时候还?”
“年底。”
“年底还剩三万二?”
“我妹凑钱还你。”
“我不要你妹还,我要你还。存折是我名字,钱是你取的,你负责。”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为难你?”我笑了,“你偷了我的钱,你说我为难你?”
“什么偷?沈棠你说话注意点!”
“那你告诉我,没经过我同意取走我的钱,不叫偷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给你三天。”我说,“十二万,还回来。不然我去法院起诉。”
“你疯了!”
“我没疯。陈屿舟,你认识我三年,你什么时候见我威胁过你?今天我说到做到。”
“沈棠——”
我挂了电话。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妈不会让你过那种日子的。”
07
第二天。
陈屿舟没来。
陈雨桐给我打了电话。
“嫂子。”
“嗯。”
“嫂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哥没跟你说。”
“知道了。”
“钱的事,我和陈磊凑一凑,先还你五万行吗?剩下的后面慢慢给你。”
“找你哥。”
“嫂子~”
“钱是你哥拿的。让他还。”
挂了。
下午。
婆婆打电话来了。
“棠棠,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
“妈,有什么话你说。”
“雨桐她不容易,你体谅体谅。一家人闹成这样,让邻居看了笑话。”
“妈,我的钱被人拿了,我体谅谁?”
“不是说了会还吗?你怎么就不信呢?”
“什么时候还?”
“年底。”
“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我的陪嫁,十五万。你说让我放好,我放好了。结果呢?你儿子拿了,你女儿花了。现在你让我体谅他们。我体谅他们,谁体谅我?”
婆婆那边没声音了。
“我月子里你来了,你说帮我带孩子。结果呢?你每天打麻将,我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我说过什么吗?”
“小姑子住进来,我没说不行。她住了一年,我没催过。孩子生了,闹得家里整夜整夜睡不好,我没抱怨过。”
“十五万,我攒着还房贷。你儿子一声不吭拿走了。你现在打电话来,让我体谅。”
“妈,你摸着良心说,从结婚到现在,你们家谁体谅过我?”
婆婆哭了。
“棠棠,我知道你委屈…”
“你不知道。”
我挂了。
08
第三天晚上。
陈屿舟来了。
我妈开的门。
他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
“妈,棠棠呢?”
我妈没让他进来。
“在这说。”
“妈,我想跟棠棠谈谈。”
“谈什么?”
“钱的事。”
我妈看了他一眼,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女儿走过来。
“你说。”
“钱我还。”
“什么时候?”
“明年,明年年底之前。”
“不行。”
“那我分期还,每个月还点。”
“我说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沈棠,你这不是逼死我吗?”
“你偷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逼死我?”
他的脸涨红了。
当着邻居的面,他没再说。
“进来吧。”
我妈让开了。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他对面。
女儿在我怀里,伸手要抓茶几上的杯子。
“小姑子什么时候搬走?”
他的脸色变了。
“你先把钱还了。”
“我先搬走。”
“你—”
“陈屿舟,你让你妹搬走,写借条,十二万分十二个月还。两件事都做到,我回去。差一件,免谈。”
“你这是谈判?”
“对。我跟你谈判。”
他盯着我。
“我妹孩子小。”
“那是你妹的事。”
“她是我妈的心头肉。”
“那是你妈的事。”
“沈棠!”
“陈屿舟,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答应我的条件,我们慢慢谈以后的事。第二,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你等着传票。”
他站起来。
“你变了。”
“对。”我说,“我变了。以前那个任你捏的沈棠,没了。”
09
他走了。
我妈关了门,靠在门板上。
“棠棠,你真不回去了?”
“那要看他还钱的速度。”
“你要跟他离婚吗?”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做决定。”我哥从房间里出来,“先看他怎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娘家。
每天带女儿,帮我妈做饭。
我哥隔三差五来,带排骨带水果。
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我胖了点,脸色也好了。
陈屿舟打了几次电话,我接了,但没回去。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我哥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他那个房产中介的朋友发来的。
一张截图。
陈雨桐的朋友圈。
晒了一辆白色的车,配文是:“人生第一辆车,感谢哥哥嫂嫂!爱你们哟!”
我放大看了。
车牌是本地的。
车型是新能源,落地十五万左右。
我哥看着我。
“刚买的?”
“不知道。”
“你小姑子哪来的钱?”
我没说话。
他打了个电话。
“喂,老周,帮我查一个车牌。对,就是上次那个。”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新车,上个礼拜刚上的牌。车主叫陈雨桐。全款,十四万八。”
我听见了。
陈屿舟跟我说没钱还我。
陈雨桐跟我说凑钱还我。
结果人家全款买了辆车。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说。
“嗯?”
“我要离婚。”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陆,四十多岁,说话很稳。
我带了存折、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陆律师看了一遍。
“这笔钱,能要回来。”
“多久?”
“对方配合的话,一两个月。不配合,走法律程序,半年左右。”
“房子呢?”
“婚前财产,你的名字,你付的首付,你还的贷款。跟他没关系。”
“孩子呢?”
“两周岁以下,原则上归母亲。除非你放弃或者你没有抚养能力。”
我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吧。”
“不先协议?”
“协议不了。”
陆律师看了看我,笑了笑。
“行。那我准备材料。”
从律所出来,我给陈屿舟打了个电话。
“陈屿舟,你妹买新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
“十四万八,全款。我等着你还我十二万,你妹买了辆车。你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钱?”
“沈棠,那车是分期。”
“全款。我查过了。”
他不说话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内,十二万打到我的卡上。不然你等着法院的传票。”
“你威胁我?”
“我通知你。”
挂了。
三天后。
钱没到。
一周后。
陈屿舟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10
开庭那天,我去了。
陈屿舟也去了。
他瘦了很多,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旁边坐着陈雨桐,脸色发白。
法官问:“这笔钱,被告是否承认未经原告同意支取?”
陈屿舟说:“承认。”
“是否愿意返还?”
“愿意,但目前没有能力。”
“被告名下有存款吗?”
“没有。”
“有车吗?”
“没有。”
“有房吗?”
“没有。”
法官看了看材料。
“原告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被告的妹妹陈雨桐在案发后购置了价值十四万八千元的车辆一辆,资金来源不明。请被告说明。”
陈屿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雨桐在旁听席上,脸白了。
庭审进行了四十分钟。
最后判决:被告陈屿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原告沈棠人民币十二万元整。
陈屿舟的脸灰了。
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我。
“沈棠。”
“嗯。”
“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我是你老公!”
“你不是了。”我说,“离婚协议我让律师起草好了,你回去看看,签了。”
他的眼眶红了。
“棠棠,能不能不离?”
“不能。”
“孩子怎么办?”
“我养。”
“我也想…”
“你想什么?你连我的钱都偷,你配当父亲吗?”
他站在那,嘴唇哆嗦。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11
一个月后,钱到账了。
十二万,一分不少。
是陈屿舟东拼西凑借的,加上陈雨桐退了那辆车(新车落地打八折,她亏了将近三万)。
有人说我心狠。
有人说我不讲情面。
有人说我为了钱连家都不要了。
我都没回应。
只有我妈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为那十二万。
是为了一口气。
为自己活的这一口气。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屿舟签了字。
没有纠缠。
他大概也知道,没什么好纠缠的了。
从民政局出来,秋风吹在脸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
绿色的。
和结婚证颜色不一样。
我妈在门口等我,抱着女儿。
女儿看见我,伸手要抱。
我接过来,她笑了。
“知予,妈妈带你回家了。”
我们已经到家了。
后来听邻居说,陈屿舟搬走了。
他妈回了老家。
他妹也搬走了。
那套六十平的房子,我挂了出去,准备卖掉。
换个小一点的,够我和女儿住就行。
我妈说:“别卖了,留着吧。你辛辛苦苦还了那么久的贷。”
我说:“卖了重新买,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她没再劝。
搬家的那天,我收拾东西。
从柜子深处翻出来一张照片。
结婚那天拍的。
我穿着白裙子,陈屿舟穿着西装。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
我看了一会儿。
把照片撕了。
扔进了垃圾桶。
女儿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小脸上。
她长得像我。
嘴像我,鼻子像我,连睡觉的姿势都像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
“以后就咱们俩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笑了。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要来。
但我不怕了。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从那一天,我穿着家居服抱着女儿站在公交站等车开始。
最冷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再冷,也不会比那天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