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关于唐诗诗,经调查,其在星耀传媒‘预言’事件中系被利用的员工,对公司的幕后操纵手段不知情。其在担任本人助理期间,尽忠职守,无任何不良行为。本人已向警方提供其在‘乌鸦嘴’人设中属于不知情方的证明。”
“若将来本案公开,本人愿为其出具证人证言,澄清其并非同谋。”
我一字一句地读完,眼眶热了。原来他不是要拿我当替罪羊,他甚至已经帮我想好了退路。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陆沉看着我,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整片银河。他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手指划伤了还在替我包饺子。”他说,“你在纸条上写‘今天切菜切到手了,但西红柿还是放了两颗,不能亏待你’——我把它夹在书里了。你给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煮番茄鸡蛋面,你在他门口放了一整盒小熊创可贴,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也有了一点颤抖。
“我想了想,”他说,“你应该不是坏人。”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沉把整包纸巾塞进我手里,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停住哭泣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抬起头瞪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本来也不好看。”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弯了一秒”的那种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完整地、带着光的笑。
“谁说的。”然后他收回手,靠在走廊的墙上,偏头看着我。
“星耀传媒的事,我准备在下个月公开,证据已经全部移交经侦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但眼神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过,“公开之后,你作为星耀的艺人,会被牵连,你的直播账号、商务合作,可能都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
“所以在那之前,我想问你——”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客厅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月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把我和陆沉隔在两边。
他问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在墙上,偏着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我等了很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想问我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你愿不愿意,留在一个名声不好、没有工作、还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男人身边?”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我赶紧攥紧,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他说的是“留在他身边”,不是“继续当他的助理”,也不是“陪他度过这段时间”。是“留在他身边”,像在问一个答案,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的答案。
“陆沉,你认识我才二十天。”我说。
“我认识你五年了。”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任何闪躲,“五年前你参加一个选秀节目,海选被淘汰了,评委说你没有镜头感。你站在舞台边上,抱着话筒说‘没关系,我回去再练练’。那时候我在后台,等着录一个公益短片。你的号码牌是三十七号,你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你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像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五年前。那档选秀节目我确实参加过,海选被淘汰也是真的。但我以为那是无人问津的过去,全世界只有我自己记得。没想到有一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替我记了整整五年。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时候我是顶流,你是素人。我如果突然去找你,营销号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我不能害你。”他顿了顿,“后来我病了,就更不能找你了。我一个废人,找你干什么?拖累你吗?”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我没有擦,就让它流。“那你现在为什么又问了?”
“因为你来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站在我门口,端着那碗番茄鸡蛋面,说‘陆沉老师,我煮了面,您要不要吃一点’。那一刻我就想,如果老天爷把她送到我面前了,我还不抓住,那我这辈子活该孤独终老。”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背后是客卧的门,面前是陆沉。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一个被抑郁症困了五年的病人,不像一个被娱乐圈遗忘的过气顶流,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陆沉怔了一下。
“我说好。”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留在你身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再假装抑郁症了。”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或者你不是假装的,但你一直在夸大。”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桌上的舍曲林,我查过了,那个剂量根本治不了重度抑郁症。你吃的只是维持量,说明你的病情早就稳定了。你不愿意出门、不愿意社交、不愿意面对外界,不是因为你的病,是因为你不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发抖,但我没有停,因为他问我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如果他连真相对我都不能说,那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都关在门外。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的淡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释然的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假装抑郁症?”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如果我好了,星耀传媒就会让我复出。而我不想再替他们赚钱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告他们。告到他们破产、告到他们坐牢、告到他们再也不能害人。”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决心,“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我做这件事的时候,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放在走廊的小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站在这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我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唐诗诗。”
“嗯。”
“你那个乌鸦嘴的人设,以后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养你。”
我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眶是热的。“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我能挣钱。”
“那你养我。”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你做饭给我吃,你给我的碗底下塞纸条,你在阳台上给我披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养我。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我看着他,月光、走廊、那杯凉透了的水、手里的小熊创可贴,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我做了很久、终于成真的梦。
“好。我养你。”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陆沉开始断药——不是一下子全断,而是在医生指导下慢慢减量。他不再每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开始去阳台坐坐,去客厅走走,偶尔还会到厨房看我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切菜、炒菜、煮汤,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部永远不会腻的电影。
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日常,不是公司安排的那种“预言”直播,就是随手拍的照片,阳光下的阳台、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窗台上新买的一盆绿萝。我的粉丝从八百万掉到了六百万,评论区从“求求你别毒奶了”变成了“诗诗你最近在干嘛”“好久没直播了”。我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我不知道,陆沉公开证据的那一天,这些人会怎么看我。
第八十三天,陆沉的律师团队正式向经侦部门提交了所有证据。不是一份、两份,是整整三大箱。星耀传媒高层与第三方公关公司合作,利用艺人“预言”人设恶意抹黑竞争对手,涉嫌商业诋毁、侵犯名誉权、非法经营。陆沉本人被恶意投药导致病情恶化,涉嫌故意伤害。消息曝光的那个下午,我的手机就没停过,微博热搜前十有四个跟这件事有关。
星耀传媒被查乌鸦嘴人设造假陆沉抑郁症真相唐诗诗。
我坐在陆沉的书房里,看着那些热搜词条,手指冰凉。陆沉从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然后坐在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怕吗?”他问。
“怕。”我说,“但不是怕自己完蛋,是怕你被骂。”
“我被骂了五年了,不在乎多这一回。”
“可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是受害者,是他们害了你,你不应该被骂。”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唐诗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替别人着想。”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舆论战。星耀传媒发了声明,说“系个别员工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然后陆沉的律师团队甩出了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星耀传媒的高管亲自指示公关公司“把陆沉的病情搞严重一点,别让他复出”。星耀又说“陆沉抑郁症是自身原因,与公司无关”。然后律师团队拿出了医院的鉴定报告和三年前的药检结果——药物中检出的违禁成分与那家公关公司购买的批次完全吻合。
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芯。星耀传媒没话说了,因为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而我在这场舆论风暴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扒出我是星耀的艺人,是“乌鸦嘴”人设的直接受益人,评论区变成两派——一派说“唐诗诗也是被利用的,她不知情”,另一派说“她拿了公司的钱,享受了人设的红利,怎么可能不知情,她就是同谋”。
我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复,没有辩解,也没有哭。因为陆沉说得对,有些事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真正清白的人,不需要自证清白。
那天傍晚,陆沉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合同。不是星耀的艺人合同,是一份新的经纪合约,甲方是一家叫“沉光”的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一栏写着——陆沉。乙方那一栏空着,等着我签字。
“我自己开的公司,刚注册的。”他坐在我对面,“不大,就一间办公室,三个员工,一个是你,一个是律师,一个是财务。暂时没什么业务,但有一个很靠谱的老板。”
我看着那份合同,眼眶热了。“你什么时候弄的?”
“知道星耀要出事那天。”他顿了顿,“我说过,我要养你。”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唐诗诗,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十八岁时在选秀报名表上签的那次还认真。
“好了,老板。以后靠你养了。”我放下笔,冲他笑。
他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唐诗诗。”
“嗯。”
“你签的是终身合约。”
我愣住了,翻到最后一页,有效期那一栏写着——永久。
“你骗我。”我说,声音有点抖。
“我没骗你。合同上写着,你自己没看。”
“陆沉,你这是耍赖。”
“对,我就是耍赖。”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整个人圈在他和椅子之间。“你说了要养我,不能反悔。”
我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距离近到我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红透了的那种。“不反悔。”我说。
然后他吻了我。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嘴唇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道。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渐渐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星耀传媒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陆沉坐在证人席上。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剪短了,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像一个战士。
法官问:“陆沉先生,你指控星耀传媒在三年间持续在你的药物中添加有害成分,导致你病情恶化,你有什么证据?”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看着法官。“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提交了,包括药检报告、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以及——”他顿了顿,“星耀传媒前高管赵某的亲笔证词。”
赵某,就是当年指示公关公司给陆沉投药的直接负责人。他在案发后主动投案,交代了全部事实,作为污点证人,获得了从轻处理。
法官宣判的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好,陆沉从台阶上走下来,逆着光,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人。星耀传媒被判处罚金,多名高管被判实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娱乐圈巨头,一夜之间崩塌了。而陆沉,拿到了他应得的赔偿,拿回了他的自由,也拿回了他的清白。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走吧。”
“去哪?”
“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太阳晒的。
后来,微博上有人发起了一个话题——陆沉唐诗诗,一开始是讨论星耀案的,后来变成了cp粉的狂欢。有人翻出我做助理时发的日常,那些没露脸的照片里,每一张都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有人说是陆沉。他们截图、放大、对比,最后得出结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陆沉说,不用理他们,让他们猜。
再后来,陆沉复出了。不是唱歌,不是演戏,是开了一档访谈节目,叫《沉光》。每一期他都会请一个嘉宾,聊音乐、聊电影、聊人生,不炒作,不煽情,不制造话题。播了三期,豆瓣评分九点四。有记者问他,为什么会想做这样一档节目?他说:“因为我想让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被看见。”
采访视频播出那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靠在他肩上,看着电视里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从五年前第一次在后台闻到我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到今天坐在我身边,让我靠在他肩上,中间隔了那么多那么多。
“陆沉。”我抬起头。
“嗯?”
“你还记得那碗番茄鸡蛋面吗?”
“记得。”
“好吃吗?”
他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就两个字,但那个笑容,比太阳还暖。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红色。我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我头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怕吵醒什么。
“唐诗诗,谢谢你。谢谢你没走。”
我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