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阁楼楼下的墙根上,铁棍还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一米八八的顾衍琛站在我对面,卸了假发、抹了妆容之后,他的五官像被精雕细琢过,眉眼之间全是锐利,跟刚才那个娇滴滴喊“梨梨姐姐”的琛琛判若两人。
“你说你喜欢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喜欢到装成对女人没兴趣的娘系,骗了我三个月,住进我家,看我穿吊带、啃鸭脖、半夜嗦粉、飙脏话,你他妈觉得这叫喜欢?”
顾衍琛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躲避我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不叫喜欢。”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叫怕。”
“怕?”
“怕你不接受我。”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巷口那些还没完全撤走的黑色轿车,“怕你觉得我是那种仗着有钱就想为所欲为的人。怕我一出现,你就跑得远远的,连室友都不让我做。”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姜梨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追我的有,甩我的有,劈腿的也有,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堂堂顾氏集团董事长,为了靠近一个摆摊卖柠檬茶的姑娘,把自己伪装成对女人没兴趣的娘系室友。
三个月。
他帮我洗衣服、叠被子,把我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按颜色分类,连内裤都手洗。
他凌晨三点温好牛奶等我收摊,哪怕我有时候忙到凌晨四点才回来,牛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在夜市帮我挡油腻大叔,眨着大眼睛娇滴滴喊“叔叔别欺负我姐姐”,被周围人当笑话看,他连眉头都没皱过。
我把他当姐妹,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啃鸭脖,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笑着递纸巾,说“梨梨姐姐好可爱”。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娘系室友。
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疯的男人。
“你是不是有病?”我脱口而出,语气凶巴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顾衍琛没反驳,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嗯,有病。病得不轻。”
“你少来这套。”我偏过头,不看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卫衣,是上次跟我一起逛夜市时在地摊上花五十块钱买的,他当时还撒娇说“梨梨姐姐这件好好看,买给我嘛”,我嫌他烦,随手扫码付了钱。
他穿了一个多月,洗了无数次,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还舍不得换。
“你那个堂弟,就是被我救的那个,他知道你跑来装娘系吗?”我问。
“知道。”顾衍琛坦然道,“他说我疯了。”
“你确实疯了。”
“嗯。”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按理说,我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把他臭骂一顿然后赶出去。毕竟他骗了我三个月,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可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一米八八的大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紧张——我竟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上楼。”我转身往楼道里走,铁棍往肩上一扛,“杵在这儿喂蚊子?”
顾衍琛怔了一秒,随即快步跟上来,像之前三个月一样,乖乖走在我身后。上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手护在我腰侧,怕我踩空——以前我觉得这是姐妹之间的照顾,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一个男人下意识的保护。
阁楼的门还是老样子,锁有点锈,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打开。我顶开门走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扔着我的外套和一条没来得及收的吊带睡裙,茶几上是啃了一半的绝味鸭脖和两罐啤酒。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换了鞋,把铁棍立在门后,走到沙发上坐下。顾衍琛站在玄关,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像以前一样直接走进来。
“站着干嘛?”我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进来坐,你又不是没住过。”
他这才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以前他最喜欢坐那个小凳子,说离我近,方便给我递纸巾。
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他:“说吧,从头说。”
顾衍琛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三个月前,我堂弟顾衍珩替我去参加一个商会,结束后想去你说的那个夜市吃东西。他从小身体不好,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瘦得像竹竿,戴着厚眼镜,一看就好欺负。几个醉汉堵住他要钱,他吓得腿软,手机都拿不稳。”
“然后你出现了。”顾衍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变得很轻,“你说你抄着一根铁棍冲过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醉汉打跑了。你骂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男生,要不要脸’,然后转头问我堂弟有没有受伤,还塞给他一杯柠檬茶,说‘压压惊,不要钱’。”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确实有个戴眼镜的小男生,吓得脸都白了,我给他做了杯柠檬茶,他没敢喝,捧着杯子抖了好久。
“他回去以后,连续三天都在跟我说这件事。”顾衍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哥,那个姐姐太飒了,打人的时候像女侠,笑起来又特别好看’。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他就是被救了以后感激过头。”
“后来呢?”
“后来他给我看了偷拍你的照片。”顾衍琛顿了顿,“很模糊的一张,你在摊位后面低头切柠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侧脸被夜市的灯照得发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那张照片之后,当晚就去了夜市。”顾衍琛的声音低下去,“我坐在你摊位对面的烧烤摊,点了一串烤馒头,坐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看你。”
“你”
“你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吊带,头发扎成高马尾,切柠檬的时候手速特别快,有人来买柠檬茶你就抬头笑一下,没人买的时候就一边切柠檬一边哼歌。”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像在念一份珍藏了很久的清单。
我完全不知道那天有人在看我。夜市里人来人往,我怎么可能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第二天我又去了。”顾衍琛继续说,“第三天也去了。连续去了一个多星期,我发现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晚上去夜市看你做柠檬茶。”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来买杯柠檬茶?”我问,“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装娘系吗?”
顾衍琛垂下眼,声音有些涩:“因为我查过你。”
“查我?”
“不是那种恶意的查。”他连忙解释,“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住在哪里,有没有男朋友,会不会突然就不摆摊了。我让人查了你的基本信息,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是姜梨。”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二十六岁,退伍军人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练格斗。三年前父亲去世,你辞了公司的工作,在夜市摆摊卖柠檬茶。你收入不低,但攒的钱全被前男友赵凯骗走大半,你踹了他之后,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个阁楼里。”
“你还查到什么?”我语气有些冷。
“我还查到,你最讨厌有钱人。”顾衍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父亲生病的时候,需要一笔钱做手术,你去找当时的老板预支工资,老板拒绝了,说‘打工的凭什么跟老板提条件’。你父亲最后没等到手术就走了。”
我握着啤酒罐的手猛地收紧。
那是我不愿意提起的往事。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岁,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八千。老板是个开保时捷的中年男人,我跪在他面前求他预支半年的工资,他翘着二郎腿说:“姜梨,你值这个价吗?”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有钱人”这三个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防着我。”顾衍琛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所有有钱人都是冷血的、高高在上的、拿钱砸人的。你觉得只要你表现出不在乎钱,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不敢直接追你。”顾衍琛苦笑了一下,“因为我试过。在你摆摊的第三天,我让助理订了九十九朵玫瑰送到你的摊位,附了一张卡片,写着‘顾先生倾慕已久’。你连卡片都没看,直接把花扔进了垃圾桶,说‘最烦这种无聊的有钱人’。”
我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人送了一大束玫瑰到摊位,我以为是哪个无聊的追求者,直接就扔了。
“那个人是你?”
“是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又试了几次。”顾衍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让人去你摊位买一百杯柠檬茶,你骂人家‘有毛病,喝得完吗’;让人给你转账十万块,说是粉丝赞助,你把钱原路退回,还把人拉黑了。你是真的,一丁点机会都不给有钱人留。”
“所以你就想出了装娘系这个馊主意?”
顾衍琛难得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我咨询了一个做心理医生的朋友,他说你想找的是一个‘对女人没兴趣、不会骚扰你、让你感到安全的室友’。我想,如果我变成你需要的那个样子,你是不是就愿意让我靠近了?”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该吊销执照?”
“他已经主动注销了。”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他气笑的。
顾衍琛看我笑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那你平时那些撒娇、娇滴滴的语气、扭来扭去的走姿,都是演的?”我收起笑,盯着他问。
“部分是演的。”顾衍琛老实交代,“但我确实喜欢粉色的衣服,也喜欢干净整洁,那些不是演的。”
“你一个集团董事长,喜欢粉色?”
“不行吗?”他反问,语气里居然有一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忽然想起他衣柜里还有好几件粉色的t恤、粉色的家居裤,连拖鞋都是粉色的兔子款。
好吧,这一点确实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我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你对女人没兴趣,是假的,对吧?”
顾衍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之前说你无性恋,对女人没感觉,所以我才放心跟你住在一起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女人有兴趣?”
沉默了三秒。
“对别的女人没兴趣。”顾衍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对你有兴趣。”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但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出来。
“行。”我说,“那我问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骗了我三个月,住在我家,看光了我所有邋遢的样子。”我掰着手指头数,“我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也不可能继续装娘系住在这里。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把一罐啤酒都喝完了,他才开口。
“我想重新开始。”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目光很认真,“不是用伪装的身份,不是用娘系室友的假象,是用我真实的样子。顾衍琛,三十二岁,顾氏集团董事长,喜欢粉色,喜欢干净,喜欢你。”
“我真实的样子,你可能不喜欢。我工作很忙,有时候会突然被叫走。我脾气不算好,对下属很严厉,有时候会不讲道理。我占有欲很强,看到别人多看你一眼都会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但我可以改。”
“我可以学着不那么忙,学着控制脾气,学着不那么小心眼。我可以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凌晨三点等你收摊,温牛奶给你喝。这些不用伪装,我自己也想做。”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小到大,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父亲还在的时候,亲戚们对我们还不错;父亲生病之后,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赵凯追我的时候甜言蜜语,在一起之后全是算计。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了靠近我,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怕我不接受他,所以把自己变成了我最需要的样子。
“顾衍琛。”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娇滴滴的假笑,不是命令下属时的冷淡,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一点傻气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笑。
“可能是有点傻。”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
他把他查到的关于我的一切都坦白了——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的生理期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左脚受过伤,阴天会疼,所以他总在我收摊后偷偷放一个热水袋在我门口。
我越听越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有病,但那种病叫“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脑子坏掉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我打了个哈欠,说:“行了,睡觉。”
顾衍琛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忽然回头看我。
“姜梨。”
“嗯?”
“明天早上,我想做你最喜欢的三明治。”
那是我在三个月前随口提过一次的,说我小时候最爱吃妈妈做的火腿三明治。
他还记着。
我说:“随你。”
然后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我听见他走进次卧,轻轻关上了门。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又听见他开门出来,把我扔在沙发上的毯子盖在我身上——我有时候懒得回房间,就窝在沙发上睡。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我。
我闭着眼睛,在毯子的温暖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煎火腿的香味叫醒的。
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顾衍琛穿着那件粉色卫衣,站在灶台前翻着三明治,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
他听到动静,转头看我,笑了笑:“醒了?再等两分钟。”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的每个早上,他都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给我做早餐。那时候我以为是姐妹之间的照顾,心安理得地接受。
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男人,用最笨的方式,在说“我喜欢你”。
“顾衍琛。”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嗯?”
“三明治要加番茄酱。”
他笑了:“加好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端着三明治朝我走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被人喜欢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但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身份揭穿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顾衍琛不能再装成娘系室友了,他的真实性格慢慢显露出来——对别人冷淡,对我黏人,占有欲极强,有一次夜市有个男生找我搭讪,要加微信,他直接走过去把人家的手机拿过来,删了已经扫好的二维码,淡淡地说“她不用微信”。
那个男生被他的气场吓跑了。
我气得踹了他一脚:“你干嘛!人家就是想加个微信买个柠檬茶!”
“买柠檬茶不需要加微信。”顾衍琛面不改色,“付钱就行了。”
“你有病!”
“有。你昨天说过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次,赵凯的家人找到夜市来闹事。赵凯被我送进去之后,他爸妈跑到我摊位前又哭又骂,说是我害了他们儿子,要我赔钱。
顾衍琛正在摊位后面帮我洗柠檬,听到动静直接站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对那头说了句“赵凯的家属在夜市闹事,处理一下”。
不到十分钟,赵凯的爸妈就被请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顾衍琛让人以“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名义,给他们下了禁止靠近我的禁令。
这些事情让我觉得很矛盾。一方面,我享受被他保护和照顾的感觉;另一方面,我害怕自己会依赖上这种感觉。
父亲走后,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有一个人,非要把他的肩膀借给我靠。
“你在想什么?”一天晚上收摊后,顾衍琛帮我提着装柠檬的桶上楼,忽然问。
“没什么。”
“你在想我们的事。”他的语气很笃定,“你的眉毛皱起来的时候,就是在想烦心事。”
我瞪他一眼:“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说过,我对你的一切都很仔细。”
我沉默了一会儿,在上楼的中途停下来,靠着墙壁看他。
“顾衍琛,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只是觉得我新鲜、好玩,等新鲜劲过了,你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个摆地摊的、满身烟火气的普通女人。到时候你会嫌弃我,会离开我,会让我觉得——”
“姜梨。”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重。
“你听好了。”
他把柠檬桶放在楼梯上,转身面对我,两只手撑在我身后的墙上,把我圈在他和墙壁之间。
这个姿势,以前叫“壁咚”。
他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顾衍琛活了三十三年,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过。”
“我装娘系,不是因为你新鲜。是因为你打跑醉汉之后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没事,以后小心点’。”
他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你在帮一个人的时候,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你就是这样的人,帮了别人,转身就忘了。”
“我堂弟记了你三个月。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夜市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额头上,温热而克制。
“我不会嫌弃你。”他说,“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摆地摊的你,啃鸭脖的你,飙脏话的你,穿吊带走来走去的你,为了省钱自己修水管的你,每一个你,我都喜欢。”
“顾衍琛”
“你先听我说完。”他难得打断我的话,“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依赖别人,怕把真心交出去之后被踩碎。你父亲的事情让你觉得有钱人都不可信,赵凯的事情让你觉得男人都靠不住。”
“我不是那些人的替代品。我是顾衍琛。我会用一辈子证明给你看。”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沉默太久,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感觉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姜梨。”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哑,“给我一个机会。不是娘系室友,不是伪装的身份,就给我顾衍琛这个人一个机会。行吗?”
声控灯亮了。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跟我说过的话——“梨梨,以后找对象,别看他多有钱,要看他对你有多真。”
我想,眼前这个人,对我挺真的。
真到愿意装娘系装三个月,真到愿意被我骂有病还笑嘻嘻的,真到在楼梯间跟我表白,连个像样的约会都没有。
“顾衍琛。”我说。
“嗯。”
“你先把我放开。”
他愣了一下,乖乖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
我活动了一下被他圈得发酸的肩膀,然后拎起柠檬桶,继续往上走。
“姜梨?”他跟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你明天有空吗?”我头也不回地问。
“有。什么时候都有。”
“那明天晚上,你请我看电影。”我顿了顿,“不用太贵的那种,夜市旁边那家电影院就行。看完电影请我吃烧烤,我上次看到那家新开的店,想试试。”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顾衍琛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帮我温牛奶,而是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明天的行程全部取消对,全部跟李总的会议推迟到后天我知道那个项目很重要,但我说了,取消。”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我推掉一切。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一个小时收了摊,换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化了一个淡妆。
翠竹——隔壁摊位卖烤串的姑娘,看见我换衣服,眼睛都瞪圆了:“梨梨姐!你约会啊?!”
“少废话,帮我看一下摊。”
“得嘞!梨梨姐加油!”
我红着脸走了。
顾衍琛站在夜市入口等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打理过,整个人干净清爽得不像平时那个穿粉色卫衣的琛琛。
他看到我,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
“用你说?”我嘴硬,但耳朵又烫了。
电影院在夜市旁边,走路五分钟。他买了票,还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看电影的时候,他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全程没有多余的举动。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上,一直在看我。
“你看电影还是看我?”我小声问。
“看你。”他理直气壮,“电影可以以后再看,你不行。”
我被他这句话弄得心跳加速,只好抓了一把爆米花塞嘴里,假装没听见。
看完电影,我们去吃了烧烤。他不太能吃辣,但因为我喜欢,他也跟着吃,辣得耳朵通红还硬撑着说“还好”。
我看不下去了,给他倒了杯水:“不能吃辣就别吃,装什么装。”
“你上次说,你喜欢能吃辣的男生。”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声音有些哑。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两个月前,你跟你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我惊了。两个月前我在阳台上跟闺蜜打电话,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能吃辣的男生,以后对象要陪我吃烧烤”。他在房间里居然听到了,还记了两个月。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听器?”
“没有。”他喝完水,认真地看着我,“但你在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辣得发红的嘴唇,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顾衍琛整个人僵住了。
烧烤店的老板娘正好端着一盘烤茄子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小姑娘主动啊,小伙子你倒是回个神啊!”
顾衍琛回过神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
“姜梨。”他的声音有些抖。
“嗯。”
“这是你第一次亲我。”
“所以呢?”
“我会记一辈子。”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笑了。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还是住在次卧,还是会给我做早餐、温牛奶、洗衣服。但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牵手,拥抱,偶尔的亲吻,还有说不完的话。
他带我去看了他的公司。顾氏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是一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大厦,顶楼是他的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指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建筑,说:“这城市的一半地标,是顾氏盖的。”
我说:“哦。”
他转头看我:“你不觉得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靠在沙发上吃他助理送进来的车厘子,“你再多钱也是你的事,我又不图你的钱。”
他笑了笑,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帮我擦掉嘴角的车厘子汁。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喜欢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的柠檬茶摊还在夜市,生意越来越好,我甚至在考虑开一家小店。顾衍琛说要投资,我没同意。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尊重我的选择,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帮我洗柠檬、切柠檬、收钱、赶走搭讪的客人。
夜市的摊主们都认识他了,隔壁翠竹叫他“顾总”,卖炒粉的阿姨叫他“小顾”,卖糖葫芦的大爷叫他“那个粉衣服的小伙子”。
他的粉色卫衣换了新的,但还是粉色。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粉色?”
他想了想,说:“因为小时候我妈给我买的第一件衣服就是粉色的。后来她不在了,穿粉色的时候,会觉得她还在。”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只是那天晚上主动牵了他的手,走了一路。
两个月后的一天,赵凯的案子开庭了。
持刀抢劫、故意伤害未遂,证据确凿,判了五年。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秋天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顾衍琛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姜梨。”他说。
“嗯?”
“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了。”
我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顾衍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当初装娘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我发现?”
他想了一下,说:“想过。”
“那你想过被发现之后怎么办吗?”
“想过。”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来,“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就老老实实坦白。如果你能接受我,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如果你不能接受我——”
“你就怎样?”
“我就搬到你对面的楼上,每天从窗户里看你在不在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不像在开玩笑。
我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你变态啊。”
“嗯,对你变态。”
那天晚上,我们在阁楼的阳台上喝酒。秋天的夜风很凉,他把毯子分了一半给我,我们并肩坐着,看远处夜市的灯火。
“顾衍琛。”我端着啤酒罐,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该搬走了?”
他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年了。”我说,“八平米的小次卧,委屈你了。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顾衍琛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转头看我。
“你想让我搬走吗?”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不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也不想搬去你的大房子。”我补充道,“我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夜市,习惯了一出门就是烟火气。”
“那我不搬了。”顾衍琛说得很干脆。
“你不搬?”
“嗯。八平米的次卧,住得很开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因为离你近。”
跟我当初在楼道里听到的话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衍琛,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赖在我这里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是的。”
我放下啤酒罐,转过身面对他,伸出小指:“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他看着我的小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指跟我勾在一起。
“不反悔。”
秋风吹过来,夜市那边的喧嚣声隐隐约约。阁楼的阳台上,两个勾着小指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个月后,我盘下了夜市旁边的一个小店面,开了一家小小的柠檬茶店,取名“梨の茶”。
开业那天,顾衍琛送来了一排花篮,从店门口一直摆到巷口。翠竹数了数,整整九十九个。
“梨梨姐!顾总这是把全城的花店都搬空了吧!”翠竹惊讶地喊。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排花篮,又好气又好笑。
顾衍琛穿着一件新买的粉色衬衫,站在花篮中间,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学生。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说,“但你下次再花这么多钱,我就把你赶出阁楼。”
“收到。”他乖乖点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店里的生意很好,我雇了两个员工,不用再每天熬夜到凌晨。顾衍琛还是每天来,但还是雷打不动地帮我洗柠檬、切柠檬。
有时候他会穿着那件粉色卫衣,站在柜台后面帮我收银。客人们都以为他是店里的员工,有人夸他“这个小哥哥好帅”,他就淡淡地说“我是老板的男朋友”。
久而久之,整条街都知道“梨の茶”的老板有一个又帅又黏人的男朋友。
春节前夕,我的柠檬茶店放了假。顾衍琛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郊的一座小山,山顶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顾衍琛说,“我妈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带我来这里看银杏叶。”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声音很轻。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以后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带她来这里。”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温柔。
“姜梨,你就是那个人。”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心安。
就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
“顾衍琛。”我说。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陪你来这里看银杏叶。”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那天晚上在楼梯间里一样。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