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很清晰。沈清悦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坐在咖啡厅的靠窗位置,对面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我认识——上一世警方通报里见过他的照片,绑架案的主谋,名叫赵铁军,后来被判了无期。
可照片上的时间戳清清楚楚: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而昨晚凌晨,傅司珩才从仓库里把沈清悦“救”出来。
也就是说,在被绑架的十几个小时前,她正和绑匪头子坐在一块喝咖啡。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指尖把照片捏出了褶皱。上一世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上了——为什么绑匪只绑了我,却“顺便”把沈清悦也关在隔壁?为什么傅司珩冲进来的时候,沈清悦刚好被人“堵住了嘴”没能呼救?为什么她被救出来之后,对绑架细节支支吾吾,只说“太害怕了记不清”?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受害者。
她是主谋。
“这些照片哪来的?”我抬起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顾衍之靠在藤椅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我恰好认识一些能拍到有趣画面的人。”
“你是心理咨询师,还是私家侦探?”
“我是医生。”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只不过我治的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人心里的伤。而要治心里的伤,有时候得先知道是谁下的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他看起来温和无害,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算好的,精准地落在我最需要听到的地方。更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顾衍之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沈小姐,你觉得自己值不值得被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上一世,没有人觉得我值得。傅司珩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好,沈清悦觉得我碍了她的路,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活该被欺负。可眼前这个人,用那种笃定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身上有什么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价值。
“我需要做什么?”我听到自己问。
顾衍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这里面是赵铁军的完整犯罪记录,包括他和沈清悦之间的资金往来、通话记录、以及沈清悦指使他制造‘意外’的证据链条。这些东西足够让沈清悦在里面待上十年。”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但我要提醒你。”顾衍之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如果你现在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沈清悦会进去,傅司珩会知道真相,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傅司珩不会跪下来求你原谅,他甚至可能因为觉得亏欠你而更加痛苦,那种痛苦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果你只是想让沈清悦付出代价,这些东西足够了。但如果你想让傅司珩亲眼看看他捧在心尖上的女人是什么货色,让他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那你就得等,等到他最在乎的东西被毁掉的那一刻,再把真相摆在他面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顾医生,你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顾衍之转过身,眉心那颗浅淡的红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沈小姐,你中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没有追问,站起来点了点头:“有。我要去见一个人。”
“傅司珩?”
“不。”我笑了笑,“去见我的好姐姐。她早上送来的虾饺里拌了花生碎,我得去谢谢她。”
顾衍之看着我的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是欣慰。
“去吧。”他说,“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我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清悦正坐在客厅里吃水果,傅司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又亲密,像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清晚,你回来了?”沈清悦一看见我就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我刚让人买了草莓,特别甜。”
我走过去,没坐沙发,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早上送来的虾饺,里面为什么有花生碎?”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沈清悦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我忘了你不能吃花生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让阿姨买的,她可能不知道你的忌口。清晚,你没吃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傅司珩放下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沈清悦之间转了一圈。
“清晚对花生过敏?”他问。
“对啊,从小就不能碰。”沈清悦一脸自责地拍了拍额头,“你看我这记性,光想着你喜欢吃虾饺,忘了交代忌口的事了。真是该打。”
她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语气、肢体动作,全都恰到好处——愧疚但不夸张,自责但不做作。如果不是看过那些照片,我几乎要相信她真的是无心的。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演技骗了三年。
“没事,我没吃。”我笑了笑,“姐你下次注意就行。”
沈清悦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起来。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猎手盯着猎物的冷静——她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蠢货,以为随便演演戏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那就让她继续这么以为好了。
晚上,傅司珩敲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有事?”我问。
“你姐姐不是故意的。”他开口就是这一句。
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他很高,我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表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我说。
“她从小就不太记得这些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
傅司珩沉默了几秒,把牛奶递过来:“喝了早点睡。”
我接过牛奶,温热的杯壁贴着我的掌心。上一世,他从来没有给我端过牛奶。他在沈清悦面前是一个样子,在我面前是另一个样子。
“傅先生。”我叫住转身要走的他。
他停下脚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信错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不会信错。”
门关上了。
我端着那杯牛奶站在门口,忽然笑出了声。
不会信错。
这四个字多可笑啊。他信沈清悦,信了三年,信到把自己的婚姻毁掉,信到把另一个女人的命搭进去。可他觉得自己不会信错。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
奶白色,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上一世,沈清悦递过来的东西我从来不敢不喝。我害怕傅司珩不高兴,害怕姐姐觉得我不领情,害怕所有人觉得我难伺候。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影子,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一世,我谁的面子都不给了。
我把牛奶倒进了洗手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按兵不动。
我每天早上去跑步,中午去顾衍之的工作室做心理疏导,下午去图书馆看书,晚上回公寓写东西。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沈清悦隔三差五来找我,每次都带着吃的喝的,每次都笑盈盈的,每次都会“不小心”放一些我不能吃的东西。第一次是花生碎,第二次是芒果布丁,第三次是海鲜粥里的螃蟹。
我每次都笑着拒绝,态度好得不得了,让她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傅司珩偶尔会来,但从来不进我的房间。他坐在客厅里,沈清悦给他泡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有时路过,能听见沈清悦娇软的笑声,和傅司珩低沉的回应。
那种画面看起来很美。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可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第十五天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天晚上,傅司珩接了一个电话,脸色骤变,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沈清悦在后面喊他,他只丢下一句“公司出了点事”就摔门而去。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忽然一动。
我拿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是不是你做的?”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新闻铺天盖地。
傅氏集团涉嫌洗钱,多名高管被带走调查,股价暴跌,市值蒸发近百亿。傅司珩作为法人代表,被限制出境,名下资产被冻结。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慢慢咬了一口吐司。
沈清悦从房间里冲出来,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慌张:“清晚,你看到新闻了吗?司珩他——”
“看到了。”我平静地说。
“他会不会坐牢?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沈清悦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皱了一下眉。
我把手抽出来,擦了擦被她掐过的地方:“姐,你这么紧张他?”
“他是我未婚夫啊!”沈清悦脱口而出。
未婚夫。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某个已经结了疤的地方。
上一世,傅司珩娶的是我。可他从没把我当妻子。在所有人眼里,沈清悦才是他该娶的人,我只是一个占着位置的替代品。
“姐,你别急。”我站起来,拿起手机,“傅先生不会有事的。”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拨通了顾衍之的电话。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依然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只是把一个u盘寄到了证监会,u盘里是一些傅氏集团做假账的证据。这些证据是傅司珩的合伙人提供的,我只是中间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因为傅司珩需要一个低谷。”顾衍之说,“一个人只有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才会看清身边谁是真的在乎他,谁只是冲着他的钱和地位。你不是想让他看清沈清悦的真面目吗?那就让他先跌到谷底。”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沈小姐,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顾衍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沈清悦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而你,要做的不是急着把证据交出去,而是等。等到傅司珩最绝望的时候,把所有的真相摆在他面前。”
“然后呢?”
“然后,他会不会跪下来求你原谅,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远处的天际线被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这座城市的冬天来得早,才十一月就开始飘雪花了。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顺着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傅司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我没睡,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身心俱疲。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没说话,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隔着一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酒味。傅司珩不怎么抽烟喝酒的,至少在上一世我没见过他这样。
“傅氏的事,你听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听说了。”
“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话:“你觉得沈清悦会怎么对你?”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复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就是好奇,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心尖上那个人,会不会陪着你。”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烫,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沈清晚,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上一世,这双手掐过我的脖子,扇过我的脸,把我推倒在地上过。可也是这双手,在沈清悦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她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掖被角。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傅先生,你放开我。”
他松了手。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傅司珩握着我手腕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怕他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局势急转直下。
傅氏集团的股票停牌,多个项目停工,合作方纷纷解约。傅司珩被带走调查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下青黑,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过。
沈清悦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贤内助”。
头两天,她寸步不离地陪着傅司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甚至当着他的面给律师打电话,说要拿出自己的积蓄帮他打官司。傅司珩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感动。
第三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沈清悦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了,我要三千万,少一分都不行你别跟我说这些,当初是你求着我配合你的,现在出了事就想把我撇干净?赵铁军,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我供出去,你女儿在学校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
我站在拐角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都不敢出。
挂了电话之后,沈清悦从楼梯间走出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笑容。
“清晚,你回来了?我刚才在跟律师打电话呢,说司珩的事。”
“哦。”我拎着购物袋,淡淡地应了一声,“姐辛苦了。”
“不辛苦,他是我未婚夫嘛。”沈清悦笑得无懈可击。
我也笑了。
回到房间,我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她开始慌了。”
顾衍之回得很快:“那就再加把火。明天傅氏集团会有一批债权人上门讨债,场面会很乱。你找机会把沈清悦和赵铁军的关系告诉傅司珩,但别拿出证据,只说你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不能说证据?”
“因为一个人只有在怀疑的时候,才会自己去寻找真相。你直接给他证据,他会觉得你是别有用心。你只给他一个怀疑的种子,让他自己去挖,挖出来的东西他才信。”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对这个男人多了一层敬畏。
他不只是在帮我复仇。他在教我怎么赢。
第二天,一切如顾衍之所说。
十几个债权人堵在傅司珩的公寓门口,吵着要他还钱,有情绪激动的甚至动手推搡。傅司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后的沈清悦缩在他背后,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我站在人群外面,冷眼看着这一切。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傅司珩,你那个未婚妻不是挺有钱的吗?让她帮你还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清悦。
沈清悦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傅司珩也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不是乞求,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本能的依赖——他把沈清悦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清悦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我的钱都被我妈管着呢,我拿不出来。”
场面安静了一瞬。
傅司珩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听懂了。
沈清悦不是拿不出钱,是不想拿。
债权人闹了一个多小时才被保安劝走。公寓里一片狼藉,花瓶碎了,茶几歪了,地上全是烟头和纸屑。沈清悦坐在沙发上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我好害怕”“他们好凶”“司珩我们搬家吧”。
傅司珩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傅先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觉得你这次出事,跟我姐有关系。”
傅司珩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你疯了?”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想想,傅氏的账目一直是你最信任的合伙人在管,而那个合伙人,是你姐介绍给你的。出事的前一天,你姐接了一个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别让他起疑心’。还有,你被带走调查的那天,你姐第一时间不是找律师,而是找了一个叫赵铁军的人。”
傅司珩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赵铁军?”
“因为那天绑架案的绑匪头子,就叫赵铁军。你姐姐在被‘绑架’的前一天,跟他喝过咖啡。”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傅司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了。
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客厅。
沈清悦还在哭。
傅司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沈清悦,你是不是认识赵铁军?”
沈清悦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从楚楚可怜到惊恐万状,只用了不到一秒。那种惊恐太真实了,不像是装的,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忽然被戳穿的恐惧。
“我我不认识什么赵铁军。”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告诉我,绑架案的前一天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沈清悦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傅司珩都能查出来。
傅司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信了你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把自己的婚姻毁了,把另一个女人的命搭进去了,到头来,你才是那个最不配的人。”
沈清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司珩,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逼的,是赵铁军威胁我的,我不做他就会杀了我——”
傅司珩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空洞。
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沈清悦抱着他腿的手指。
和那天晚上掰开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指一样。
“滚。”他说。
沈清悦被赶走了。
她走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喊,说傅司珩忘恩负义,说他会后悔的,说这世上只有她对他真心。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被两个保安架着拖出了公寓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公寓里安静得像坟墓。
傅司珩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肩膀塌着,头低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石像。
我站在走廊口,看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沈清悦的真面目被揭穿,傅司珩痛不欲生,而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我以为自己会开心,会痛快,会觉得这三年受的委屈都值了。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开心,不是痛快,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波涛都沉到了海底,表面上只剩下无边的寂静。
“沈清晚。”傅司珩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之前问我,如果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会怎么办。”
“嗯。”
他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泪痕被灯光照得发亮。他哭了。那个掐过我暖气、骂过我装、把我当空气一样无视了三年的男人,哭了。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没办法。”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腰。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跪在我面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在地板上划出细微的响声。他的头低得很低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了地板。
“沈清晚,对不起。”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和傅司珩的眼泪汇在一起。
我想过无数次让他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以为自己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一些“你也有今天”之类的话,然后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后悔。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心软,不是原谅,而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跪不跪,沈清悦进不进监狱,那些过去的事情都不会改变。我受过那些苦,挨过那些冷,喝过那碗毒汤,这些都是真的,不会因为他的忏悔而消失。
可我也不想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上一世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恨他,恨到最后一口气都没留给自己。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傅司珩。”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起来吧。”
他不动。
“你跪在这里,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需要你还,也不需要你跪。”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出来,“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傅清晚在三年前就死了。”我说,“死在你掐掉她的暖气那天,死在沈清悦递给她毒汤那天。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你前妻,也不是你欠债的人。她是一个新的人。这个新的人,不想跟你有任何关系。”
傅司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清晚——”
“傅先生,再见。”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他压抑的哭声,很低很低,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夜里呜咽。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任眼泪无声地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擦了擦眼泪,打了几个字:“还好。他把沈清悦赶走了,跪下来跟我道歉了。”
“你原谅他了?”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恨他了,但也不爱他了。原谅不原谅的,无所谓了。我只想重新开始。”
顾衍之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笑脸。
简单的,普通的,甚至有点土的笑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就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三天后,我搬出了那间公寓。
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就够了。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间——单人床,桌子,椅子,和一个再也没有放方便面的垃圾桶。
一切都结束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傅司珩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要走了?”他问。
“嗯。”
“去哪?”
“还没想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找份工作。”我笑了笑,“总不能一直靠别人活着。”
傅司珩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傅先生,我说过了,我想重新开始。拿着你的钱,那不叫重新开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无可奈何。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
“不用做。”我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离我远一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善意。”
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等他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低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清晚,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我站住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眼前,挡住了视线。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的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衍之:“新工作室装修好了,在城东,离图书馆很近。你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随时欢迎你来。”
我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看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打了几个字:“顾医生,你缺不缺一个助理?”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话太唐突了,正要撤回,他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缺一个合伙人。”
我盯着“合伙人”三个字看了很久。
红灯变绿了。
我收起手机,迈步走进斑马线,走向马路对面。
阳光很亮,风很轻,路上的车流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又热闹。这是一个人间烟火气很浓的中午,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的尾气味。
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上一世我没能感受到的这些,这一世我要全部补回来。
不是重生在复仇里,而是重生在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