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时,瓯北庄园的灯次第亮起。
暖光漫过雕花廊柱与大理石阶,把整座宅子浸在温吞的喜气里。
因着今天是女主人荣珠的三十八岁生辰,别墅上上下下热闹松快,就连佣人往来送菜时脚步都轻捷了些。
荣珠穿一身香槟色真丝长裙,布料垂坠熨帖,衬得肩背丰腴匀润。将近四十的年纪,皮肉养得莹润饱满,眼角几缕细纹非但不显老,反浸着常年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她挨着主位的丈夫落座,“老公,你觉得我这身好看吗?”
杯盏轻响,身侧的人却没应声。
晏重垂眸切割着盘中的牛排,银刃划开肌理的动作稳而慢。神情专注的不像是在品味一道佳肴,倒像是在处理一台难度极高的手术。
自始至终,他都没舍得给身旁明显花了大心思打扮的妻子一个多余的眼神。
桌边侍立的女佣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地等候着有钱的女主人撒气意味的命令。
荣珠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攥紧餐巾边角的指甲却恨不得用力到掐出血痕来。
她早该知道的,哪怕是她的生日,也换不来这人额外的眼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在很快便有人将荣珠拯救了出来。
桌尾处传来一声椅腿擦过地毯的轻响,在寂静的餐厅中格外刺耳失礼。
荣珠看清来人,这才重新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晏重介绍道:“对了老公,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薛老师。”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女佣给薛钰斟酒。
一旁垂首待命的女佣闻声上前,余光扫过桌尾的青年。
身洗得发软的黑卫衣,裤脚磨得泛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边沾着点洗不净的浅灰,袖口因反复搓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眉眼清冷,轮廓柔和,看着就一股子学生气的澄澈纯真,胶原蛋白十足。双唇饱满丰盈,色泽鲜润秾丽,含着盈盈水光。贝齿与舌尖牵动着的那颗小巧的唇上痣,若叫旁人长了,多半显憨俗。但换做是他,却无端生出几分艳色与缱绻。
女佣看直了眼,倾倒的酒液险些晃出杯沿。直到听见青年温声说了句“谢谢”,才猛地回神,慌慌张张退了回去。
“薛老师,这段时间辅导小宙你费心了。”
荣珠没留意女佣的失态,她的目光只落在了薛钰握杯的动作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生涩拘谨,显然是不常碰红酒的群体。
荣珠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举杯朝他遥遥示意。
前几日连阴雨,后山的蛇虫都往暖处钻,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顺着通风管爬进了主楼。满屋佣人哪见过这场面,尖叫着四处躲。
荣珠自小最怕这些滑腻冷凉的动物,眼看着蛇朝自己脚边游过来,吓得魂都飞了,往后一退,正撞上进门来应聘家教的薛钰。
薛钰被她扯在身前,却并未退缩惶恐。反而冷静地叫人取来后院的修枝长钳,手腕一翻就扣住了蛇身,径直塞进自己随身的登山包里。
鸡飞狗跳的等来消防运走蛇,一看时间竟已是下午五点,早就过了安排好的试课环节。
但即便如此,薛钰舍己救人的下意识反应,还是让荣珠大为满意。
聪明的家教学霸是找也找不完的,但人品好又安分守己的家教,却是百里挑一难寻的。
于是荣珠当即拍板,让薛钰负责十七岁的高三小儿子晏宙的功课。
事实证明,她的决策果然没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薛钰性子稳,话不多,不该去的地方半步不踏,对家里的其他主人更是主动避嫌,几次留他吃饭都被他以“不合规矩”推脱,若不是今天生日她再三坚持,人恐怕早回学校宿舍了。
平日来得早了,还会顺手帮园丁、厨房搭把手,连最挑剔的主宅老管家都夸他懂事靠谱。家里最叛逆的小儿子,居然也被治得服服帖帖,成绩眼见着往上走,连以前狗爬似的字都整齐了不少。
就是这张脸长的不安分了些。
不过因着实在物美价廉,倒也无伤大雅。
毕竟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
敢有别的心思,以荣珠现在的身份,捏死他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想到这,荣珠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戾色,笑着跟晏重形容起了那天惊险的情景,“老公你是没看见,那蛇爬得有多快。薛老师那天刚来面试,想都没想就挡我前面,还眼疾手快得直接把蛇抓起来放在自己包里,连119的小哥来了都夸他勇敢呢!”
说着扫过薛钰朴素的衣着,状似随口闲聊似的问:“不过薛老师在首都上大学,怎么处置蛇这种野chusheng这么熟练?”
薛钰微微含着胸,谦和答道:“太太,我不是本地的。我老家在隔壁s市的县城,乡下蛇虫鼠蚁多,早就习惯了。”
“s市的县城可多了,不知道薛老师具体是哪个县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薛钰下意识接话:“长眉……”两个字刚出口才反应过来,问话的人并不是荣珠。
薛钰错愕地抬头,居然是席间一直沉默的晏重。
荣珠刚抿了口酒还没咽下去,倏地侧头看向丈夫。
晏重是什么人,寡言冷性,对她这个明媒正娶、生了两个儿子的正房太太,都吝于给个笑脸。家里佣人、花匠、家教换了几茬,他连脸都记不住。
今天她生日也板着张脸,对她受惊不闻不问。好不容易主动开口,竟然是当着他的面关心一个新来的家教。
还是个男家教!
这不是存心羞辱她是什么?
荣珠脸色难看,近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质问晏重:“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吗?”
晏重用餐的手一顿。
然而下一秒,他只是切下一块鲜嫩的牛排,径直放入口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荣珠的心凉了半截,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恐慌和愤怒,正在这时混着委屈猛地冲上头顶。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冷漠的态度,他们是夫妻,为什么总要用仇人的相处方式对她?
荣珠最恨他这幅置身事外的模样,既然话已出口,那就是破罐子破摔,她索性也要一口气摔完:“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那些女人变着法往你跟前凑,我只是给她们些教训又有什么错?”
大概是积怨已久,荣珠原本不大的声音因着晏重不变的神色而气急,放得越来越高。到最后,甚至开始声嘶力竭起来,大着胆子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你这些年碰都不碰我,连带着对儿子都不管不问,你还有没有一个当丈夫、当父亲的样子!”
此话一出,餐厅里瞬间静得针落可闻,全屋子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可没人敢吭声,不代表没人不知情。
瓯北庄园占地面积庞大,光是各职佣人都有好几十个。平时物资采买有专人送达,他们住在自己的员工宿舍,工资高,福利好,也不经常下山,跟个小型群居社会没什么两样。
今天主家太太怀疑先生出轨吵架后,看到长相清秀的女厨师莫名掀翻一桌菜,辞退了人家。
明天大少爷带女朋友回家吃饭,太太因为女朋友家境普通大摆脸色。
后天小少爷又气走了个家教老师,太太反而觉得家教老师勾引自己儿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诸如此类奇葩又见怪不怪的事情,几乎是一发生就会口口相传,人尽皆知。
更别说夫妻俩奇怪的相处模式,新来的佣人就没有不好奇的。
这一问老资历才得知,原来当年荣珠也不过是个靠着肚子上位的主,地位和他们这些佣人没什么两样。若不是在先生酒里做了手脚,运气好一次就怀了孕。还正赶上老爷子催子嗣催得紧,现在哪儿还有她颐指气使的地方?
婚后晏重给了荣珠在外晏太太的体面,以及花不完的钱,却唯独不给她任何关爱和感情。
这也是为什么荣珠心情不通冲他们下人发火时,从晏父老宅调配来的彭管家敢无视的原因。
本就不是什么金凤凰,晏家压根没当回事。
可晏重那样位高权重又英俊帅气的男人,光是往哪儿一站,是多少女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荣珠很清楚,和她抱着同样想法的女人不会在少数,只是她肚子比任何人都争气,老天比任何人都要眷顾她。
而她即便拥有一切,也拥有不了永葆青春的能力。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外面的莺莺燕燕个个年轻漂亮,她又怎么能放得下心了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这些年她顶着晏太太名头,自作主张把晏重身边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
胆子小的,便威逼利诱拿钱打发了去。胆子大心气高的,出手便狠辣果断些,买不通她就不信还打不通。
这些晏重也都知道。
他工作繁忙,心思不放在男欢女爱的琐事上。有逾矩妄想的,借荣珠的手除掉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只要荣珠不过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真闹得难看了,无非是停了她的副卡,或是半个月不回主宅给她手伸的太长的教训。
这次闹得这么夸张,据说也是因为公司总裁办新招了一位实习生。
长相甜美靓丽,生着一双水润杏眼,胆子却大得没边。总借着送文件的由头往总裁办公室跑,三番五次地凑上去。就连酒局上都敢佯装失手往晏重身上倒。
得知晏太太并非世家千金出身,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荣珠的私人电话,自以为是地说了好些似是而非的话。
荣珠听后果然勃然大怒,当天就寻了个由头把那大学生扣在晏家的私人会所里,找一群人折辱了整整半宿。
听说那姑娘被抬出来时,半条命都折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被连夜辞退、灰溜溜滚出这座城市还不够。荣珠又把艳照,发到了她所有亲戚朋友的手机里。小姑娘在象牙塔里活得顺风顺水,追求者无数。哪知道刚出校门不过动了点歪心思,居然被荣珠彻底搞臭了名声,痛哭流涕叫嚣着报警起诉。
但她没有监控,证据不足。犯案人跨市逃窜,本身就背负着人命,抓捕难度很大。能抓到的疑似涉案者,也都是些常年进局喝茶的滚刀肉。
听着警察无奈的话,她彻底绝望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胆大妄为,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她只是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的生活重心也在弟弟身上。因为艳照门这件事,几乎闹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
求救无门还颜面尽失,不出三天便经受不住,从楼上跳了下去。
这事闹得不小,最后是晏重出手压下了所有风声,用一百万封住了对方家里的口。
虽然风波平息了,但自那以后,所有正式的大小应酬活动,亦或者是回老宅聚餐,晏重便再也没有带过荣珠。
荣珠却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只觉得是实习生有那个贼心,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心理素质,才害她一而再再而三被下人看去了笑话。
“说完了吗?”
直到荣珠尖锐的质问停止,晏重才放下餐具抬眼看向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光平静,面无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就这一眼,荣珠浑身的火气瞬间熄了个干净,后脊窜上一层寒意。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对晏重发了脾气。
晏重并不避讳餐桌上还有薛钰这个陌生人,丝毫不给荣珠脸面,郑重其事道:“我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
荣珠以为他这是要对自己服软,难以置信到还没来得及绽开的笑,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僵在了脸上。
“我居然没有把晏宇和晏宙从小带在身边,或交给老宅那边抚养。反而因为工作繁忙和侥幸,让他们被你彻彻底底给养废了。”
“十八岁,连字迹工整与否都要被家教老师监督,还敢拿在我面前夸耀。”
“你到底是在养晏家的儿子,还是养一头猪!”
荣珠从没见过晏重发这么大的火,身子一颤,腿软到跌坐在地。还是薛钰快步上前,虚虚托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太太,您没事吧?”
当着下人的面摔成这样,荣珠只觉得颜面扫地,哪里肯领他的情。“不用你假好心!滚开!”她扬手狠狠一挥,尖利的红指甲直接刮过薛钰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薛钰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半步,闷哼一声捂住脖子。指腹蹭到一点温热的湿意,他垂着眼睫眨了眨,眼圈瞬间就漫上一层红,却咬着唇没敢出声。
老管家哎呦一声,连忙上前扶他,薛钰却摆摆手自己爬起,压着气音小声道:“我没事的,管家伯伯。”
荣珠顾不上他,反应过来刚才晏重话里滔天的怒意,坐直身子就要扑向晏重求情,却早被接到吩咐、身强体壮的几个女佣架住,半拖半扶地往楼上扶。
荣珠挣扎着反抗,也只换来女佣们默不作声地加大禁锢力度,痛得她冷汗直冒。
雕花楼梯上脚步声杂乱,渐渐消散在二楼回廊。
一顿生日宴席,最后却以寿星颜面尽失被送上楼去收尾。闹剧结束,主位上的晏重用完餐也快步离位,不知去了哪里。
一楼餐厅转眼空了下来,女佣们收拾东西下班时,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相信不消一夜便能传遍整个庄园。
薛钰这边连连鞠躬谢过管家,笑着收下厨娘的创可贴后,却没着急贴。反倒走到餐台边,先帮收尾的小工叠碗碟、擦台面,干活的动作利落又熟练。
管家劝薛钰先离开,也被他拒绝了。说是提前答应了小工们,不能言而无信,还反过来催促管家早点休息,等下周补课也来帮管家干活。
厨娘只得和管家感慨着薛钰的懂事和听话,先行离开了正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工们见管事的两人走了,纷纷围上来对着薛钰脖子上的血痕嘘寒问暖,替他愤愤不平。一会说他性子太好太能忍,换旁人早闹开了。一会又提起前阵子屋里进蛇,旁人都往后躲,荣珠倒好,一把将薛钰拽到身前挡着,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别人死活,也难怪先生不待见她。
水流哗哗淌过指尖,薛钰摇了摇头,“你们别这么说太太……害怕蛇虫很正常。她可能也是一时情急才把我拉过来,况且我也没被蛇咬到呀。今天也是,就是点小擦伤,不碍事的。”
他不辩解还好,一开口替荣珠说话,小工们更气了:“薛老师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哪是情急,她就是存心拿你挡命!”
“就是,怎么他一个老板就比打工的人要金贵吗?况且那时你还不是庄园的家教,你们顶多算陌生人,哪有她这样心肠歹毒的?”
“呵,要不是她恬不知耻爬了晏总的床,以她本身的条件,连见不见得到人家薛老师一面都不一定呢!人薛老师长得敞亮,还是a大的高材生,她算个什么东西!你看那些豪门贵太太对她嗤之以鼻的样子,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可以麻雀变凤凰了?我呸!”
“就是!薛老师,你是不知道,你来之前走了多少家教了?明明是小少爷被惯得不成样子,太太次次都把错推到老师头上。”
“你们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吗?真是笑死我了!太太差点摔了,先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就薛老师你人好还上去扶,结果倒好,落得这么一巴掌,你还替她说话。”
薛钰本来没那么委屈,此刻被小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鼻尖发红,侧过脸去,睫毛颤了颤,大颗的泪珠就砸在了手背上。
他没哭出声,只肩膀微微耸动着,抬手用胳膊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再转回来时,眼尾红得发艳,扯着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谢谢你们替我抱不平……可我毕竟是来做事的,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说罢,薛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到九点了,你们也该下班了了吧?为了给我上药都耽搁这么久,肯定累了。剩下这点我来收拾就行,反正末班车还要等会儿,我早出去也是喂蚊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工们看他红着眼圈还替她们着想,哪里肯让他一个人做,可架不住薛钰软声软气地坚持,最后只好嘱咐他小心些,先一步走了。
等人都走光,餐厅里只剩侃侃的水流声。
薛钰低下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搓着高脚杯的杯壁。
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后覆了下来。
男人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薛钰的后脊,清冽的大马士革香氛混着极淡的烟草气落下来,薛钰垂着的眼睫才终于动了动。
唇角极慢、极淡地勾起一抹笑。
他没有回头。
脚尖却悄无声息地,轻轻踮起了半寸。撅起圆润挺翘、被牛仔裤包裹的臀部,在身后人的裤裆上蹭了蹭。
“叔叔,你老婆抓的人家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