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清晨的凉风吹动着窗棂,远远传来了阵阵鸟鸣声。
肖春和一拍桌子,几人齐刷刷看向他,他指着狐郑炳大喜道:“你这狐狸精虽然蠢,但长了一双好眼睛啊!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命,否则定剜了你的心来下酒吃。
”
他一身锦衣富贵潇洒,风流倜傥地斜倚在榻上,舒服地仿佛在自己家,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妹妹还在他脚底下,妖丹也在对方手里,狐郑炳敢怒不敢言,牙都快咬碎了。
岳景明看了肖春和一眼,伸出手道:“妖丹。
”
“什么妖丹,不是在你手里么?”肖春和屈起条腿踩着榻沿,躺在腰靠上仰面冲着他笑,“哎呀,你记性真差。
”
岳景明逆着光站在他面前,神色难辨,声音却冷了一分:“还有方才的玉髓。
”
肖春和勾着唇,懒洋洋地眯了眯眼:“他都说咱们最般配不过了,我替你保管都不行吗?”
小胖狐还在卖力地扇着扇子,冰盆中的冰块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房间中扩散,阳光从窗格洒进来,将那白气照得胭脂色缥缈浮动,异香陡然浓烈了数倍。
小胖狐直接身体僵直倒在桌上,狐郑炳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整座房子簌簌震动起来。
岳景明却恍若未觉,手依旧稳稳地摊在肖春和面前,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给我。
”
肖春和笑意未散,眼底的不虞一闪而过。
胭脂色的气流凝滞在半空,虫鸣鸟叫也消失不见。
“啊——给你给你给你。
”肖春和拖着长腔,将妖丹和玉髓一并拍进了他的掌心里,“你就只会凶我,对别人倒是和颜悦色。
”
岳景明将狐狸妖丹和玉髓妖心分别收放好,对狐郑炳道:“带我去见郑翰文。
”
狐郑炳无有不应,点头道:“请随我来。
”
郑焓紧紧跟着岳景明出了门,狐郑炳转头看向门内:“这位蒙面的郎君不带着我妹妹一道前去吗?”
岳景明的面巾早就在斗法时成了碎片,肖春和的半张脸却依旧蒙得严实,这会儿他们出门,他还没骨头似地摊在榻上,脑袋往后仰着让那小胖狐狸给自己扇风。
岳景明沉默了一瞬,走回榻前:“向公子,你不一道去吗?”
他摊在床上像张华丽的锦玉毯,闻言歪过头,眼眶里的泪却也顺着鼻梁淌了下来,泪痕斑驳在柔和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可怜。
平时笑嘻嘻的人哭成这样,岳景明愣在原地:“你怎么了?”
“我不过同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便这么凶,以后还怎么得了?”肖春和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我连命都愿意交到你手里,你却这么不信任我。
”
“我……”岳景明罕见语塞,他既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对方怎么理直气壮得出这个结论,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是换做山上的师弟师妹,他早便训斥一通,可这人难缠得很,若是训斥恐怕只会起反效果,何况他同对方非亲非故,也没有立场训斥。
斟酌过后,他严肃地望着肖春和:“以后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
肖春和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伸出了手:“我哭得没力气了,拽我起来。
”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将人拽起来,又立刻放开:“走吧。
”
肖春和见他拎起坛子,便牵着小胖狐狸跟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舔了舔嘴角的眼泪。
咸咸的。
岳景明递给了他一块手帕。
肖春和挑了挑眉毛,接过来糊在脸上揉了揉,问他:“这块怎么不香了?”
岳景明头也不回道:“从山上带的皂荚用完了。
”
肖春和失望道:“这样啊。
”
岳景明:“……”
——
出乎他们意料,郑翰文十分年轻。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模样同郑炳有五六分相似,但无论如何,以他这个年纪是生不出郑炳郑焓这对双胞胎的,何况他们还是郑家最小的孩子。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郑翰文见他们找来也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犬子不懂事,冒犯了二位,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
“茶就不必喝了。
”岳景明道,“郑老爷,你一双儿女都被狐妖缠身,你可知情?”
“我自然是知情的。
”郑翰文似乎陷入了回忆,脸上露出了抹怀念的微笑,“他们是我妻子谢氏所生,我们夫妻二人对他们寄予厚望,可惜生产当日,谢氏难产而亡,我这对儿女也因为耽误了时辰,心智比寻常孩子要差一些……敢问道长,若是你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办呢?”
岳景明道:“万事皆有定数,不过作为父亲,我还是会寻医问药治好他们,就算治不好,也会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
肖春和看了他一眼,似有惊讶。
“我也是这样做的,可惜大概真如道长所说,万事皆有定数,几年前他们高烧不退,眼看就要随亡妻而去,我寻遍名医名道却依旧没有办法。
”郑翰文抿了口茶,叹道,“好在上天眷顾,机缘巧合之下,我求到了两副仙方,给他们服下之后,不仅病好了,他们言语竟也如常人无异。
”
“何种仙方?”岳景明皱起眉。
郑翰文转头看向他,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一公一母两只狐狸精,道行须得三百年以上,然后活着剥了皮取了妖丹,血肉骨头细细碾磨成泥制成丹药内服,再将妖丹放到我儿女身上,再用活人的精气仔细养上三年……最后找个至纯至阳命格的药引子,便能成了。
”
他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岳景明身上。
肖春和立马将人挡在身后,牙酸地搓了搓胳膊:“什么狗屁仙方,歪门邪道还差不多!”
郑翰文笑道:“这最后一味药引子我遍寻不得,没想到你们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
狐郑炳面如土色:“不对,我和妹妹分明是被你请来招财增运的,若真如你所说,我们怎么会不记得?”
“你们连脑袋都被砸碎了,我自然是不能让你们记得这些的。
”郑翰文一脸慈爱地望着他,“如果你们记得,还怎么给我儿续命?”
狐郑炳不可置信道:“那玉髓妖心呢?!”
郑翰文说:“玉髓妖心不过是沾了点魔妖血的一颗狐狸心脏,更是方子里的一味药。
”
狐郑炳流下眼泪来:“原来我们兄妹已经死了吗?可我们那些狐子狐孙还在,我们还能化出原形……这不可能。
”
“什么狐子狐孙,不过是被一窝端了狐狸群,都杀了来陪你们的。
”郑翰文又喝了口茶,“你们能化形,不过是有妖丹在我儿女体内,真算起来,你们该叫狐鬼。
”
小胖狐闻言举起爪子,摸了摸自己毛绒绒的脸颊,小声道:“我也死啦?”
狐郑炳皱起鼻子龇牙扑向他:“我要杀了你!”
郑翰文忽然张口冲他喷了口茶,狐郑炳顿时被烫得哀嚎出声,身上的皮肉如同干脆的枯叶般簌簌而落,露出了森白的骨头来,凄惨可怜,让人不忍直视。
岳景明见状,立刻分了些真气给他,又给他服了一粒丹药,地上的人才停下凄厉的惨叫。
郑翰文大笑道:“区区一只狐狸精竟还敢和人作对,让你们享受这些时日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
他举起手拍了三下,房间外忽然涌进了几十个身披着重甲的士兵,他们手中的刀都浸了朱砂和烈酒,手中都拿着捆妖索,院子中又现身数十个道士与和尚,瞬息之间,他们便开坛做法。
郑翰文轻飘飘道:“将他和坛子里的狐精炼化了给我儿女补魂延寿,这两个活着的人剁了做药引子。
”
肖春和大怒:“我又不是至纯至阳的人,你剁我作甚!”
郑翰文嫌弃道:“也算半个,不亏不亏。
”
他说完,那群重甲士兵便一拥而上要将他们拿下,而几个道士则趁机来绑狐郑炳抢坛子。
岳景明一剑将他们挑开,抓起狐郑炳往后一推,狐郑炳哭着紧紧抱住装着妹妹的坛子,真郑焓被吓得哇哇大哭,却被人抓住绑了起来。
“真是烦死了!”肖春和龇了龇牙,一扇子割断了真郑焓身上的绳子,顺手将吓尿的小胖狐往怀里一揣,手中扇子一翻便将那几个士兵割了喉咙,滚烫的血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大片艳丽的红。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殷红的血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和岳景明对上了视线,瞥见他未出鞘的剑后嗤了一声,转身便拿着扇子大开杀戒。
岳景明只能速度比他更快,找准那些士兵和道士的大穴将人砸晕,终于追上他,抬剑挡住他不知道割了多少脑袋的扇子:“够了!他们只是普通人!”
“那群狐狸也不曾做恶!”肖春和瞪着他,“如今他们都要将你剁了做药引子,你还要偏帮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去找郑翰文,你何必滥杀无辜?”岳景明一边从他扇下救人,又要防着被那些他救下的人攻击,身上已经被砍了不少伤。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我看你同那些助纣为虐的道士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肖春和扣住一个道士的脖子便狠狠一拧。
岳景明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别,硬是将那吓傻的道士踹了出去,他将肖春和的两只手紧紧别住,厉声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离开此处再说。
”
肖春和死死盯着他:“为何要离开?现在正是sharen的好时候!”
“向恭!”岳景明声色俱厉,“你是人不是妖,别魔障了!”
肖春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一把挣开他的手,抓起地上的郑焓破窗而出,声音冷冷地传来: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