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临时的欲界仙都最为热闹,仿佛有了黑暗和面具的遮掩,所有世俗的束缚都消失不见,将人性的贪婪和暴虐显露无疑。
笼子中又来了一群新鲜的金丝雀,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擦着脂粉,生涩而稚嫩地站在笼子中招揽客人。
街道旁,艳丽的胡姬伴着急促的鼓点疯狂旋转,红罗裙如芙蓉花层层绽开,露出一双戴着铃铛的小麦色脚踝。其中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跳着胡旋舞,倚在李心玉怀中,用并不熟稔的汉话调笑道:“小郎君,买下奴家一夜吧!”
话还未说完,便见旁边横生出一柄乌鞘剑来,将软若无骨的胡姬格挡开。
顺着那剑看去,只见一名带着半截狐狸面具的挺拔少年长身而立,目光清冷,优美的唇形紧抿着,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气场。胡姬吓得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被裴漠护在身后,李心玉一身锦缎阑衫,面具下的眼睛笑弯成月牙。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锞子,丢到胡姬的手中当做赔礼,这才对裴漠道:“连个姑娘的醋也吃?”
裴漠收回手,别扭道:“是怕你被她伤到。”
李心玉长长的‘哦’了一声,但笑不语。
两人一路打听着吴怀义的消息,可这欲界仙都知道他名号的人虽多,但却对他的底细知之甚少。李心玉怕打草惊蛇,并不敢问得太明显,转悠了大半天,也只知道吴怀义曾与斗兽场的老板有过来往。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李心玉和裴漠不敢怠慢,又匆匆赶往斗兽场。
金笼子和斗兽场一向是欲界仙都最热闹的地方,但此时的斗兽场竟比那销金窟还要繁华几分。
李心玉爱凑热闹,正要打听有何喜事,便听见门口报名的权贵刚巧在议论此事。
“你们不知呀,今日是斗兽场本年的暗流
裴漠和星罗的这一场决斗打了小半个时辰,未分胜负。这一场决斗出乎意料的精彩,双方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高手,因而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赛下注,斗兽场内人满为患,有人被激起了斗欲,也牵着自己的打奴前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三楼观战台有一个僻静的雅间,位置极佳,装潢雅丽,可将全场收揽于眼底。此时,淡黄的竹帘后,一男一女两人并肩而立,透过竹帘注视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男的穿一身枣红色的圆领阑衫,鎏金冠,系白玉腰带,身量清隽,打扮贵气得体,面容隐藏在一张黑色面具下,晦暗难辨;女的则是一身嫣红罗裙,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眼睛有着不同于中原人的深邃漂亮,光是一个侧颜便美得惊心动魄,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擂台上。
汗珠从裴漠鬓角滴下,落在他脚下的地砖上,溅起一丝尘埃。他眼睛瞥过手中的青虹剑,剑刃上刮痕累累,乃是被星罗手中的软剑绞伤的。
那样阴毒锋利的武器,若是缠在人的身子上,非得连肉带骨绞个稀烂不可。
打了半个时辰,星罗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换了个持剑的姿势。越是疲惫,他笑得越是大声,直呼道:“痛快痛快!能与我过上这么多招,也不算你小子死得冤枉!”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裴漠冷嗤一声,如鹰隼般腾空而起,双手握剑朝星罗狠狠一斩!
铮——
星罗抬剑格挡,手中的软剑却被裴漠手中的古剑青虹拦腰斩断!可星罗的剑质地柔软,被斩断的剑刃在空中如蛇般扭动,竟是趁裴漠来不及收势之时狠狠擦过裴漠的手臂!
而与此同时,裴漠一脚踢上星罗的胸口,星罗连退数步,手撑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两人都是受了伤。星罗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呸出一口血沫,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怯意,反而露出更兴奋癫狂的神色来。
裴漠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流血的右手背到身后,侧身对着李心玉看台的方向,换了左手执剑。
李心玉知道,他是怕自己看了担心,才将右手藏起来……
这个叫星罗的娘娘腔究竟是谁家养的小变态?都伤成这样了,还像条毒蛇似的咬着裴漠不松口!
李心玉心一揪,忽然觉得胜负不重要了,姜妃是谁也不重要了,她只希望裴漠能平平安安的!
如此想着,她不顾一切地拨开狂欢的人群,下楼朝擂台跑去。她要去找判官,不管赔多少银两,都要停下这场血腥的比赛!
而三楼的雅间内,男子放下竹帘,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眯起,似笑非笑道:“一年未见,裴漠的功夫倒是越发精益了。星罗是我身边最得意的刺客,可在裴漠面前,他竟然还落了下风。”
女子垂下眼,盖住那双和裴漠如出一辙美丽的淡墨色眸子。她红唇轻启,嗓音如同出谷黄莺,婉转道:“裴漠这孩子为了李心玉,竟是连命也不要了。”
男子哈哈大笑,道:“三娘子勿要担心,裴漠不一定会输。”
“可即便赢了,按照星罗那恶毒的性子,也会让他脱一层皮。”三娘子道:“你养一个这么阴毒的小刺客,就不怕他将来反咬你一口?”
“不会的。星罗虽嗜杀成性,但舍妹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因而他对我那妹妹言听计从,可谓是忠心耿耿。”
说着,男子起身,掀开竹帘走出去,对看台上的一位素衣少女招招手,温声笑道:“毓秀,去将星罗唤回来,不必比了。”
叫毓秀的少女转过头,露在素色面纱外的眼睛很是灵动,想必姿色不凡。她颔首,用清灵的嗓音道:“好,哥哥。”
“听说李心玉也在查当年婉皇后遇刺一案,不知她是何居心。”说起这,三娘子蹙起秀丽的柳叶眉,叹道,“裴漠被她美色所惑,竟是连蓉姨的面也不大愿意见了。他说他会和李心玉一起追查疑案,不想依附琅琊王府的权势,可我总觉得李心玉接近他,绝对另有所图。”
“李心玉生了那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裴漠血气方刚一时贪恋,也是可以理解的。”想了想,男子又道:“不过有李心玉插手此事,于我们而言倒是好事一桩。有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方能坐收渔利,倒不如将计就计,既可还你裴氏一族清白,又可以手不刃血除去我一大劲敌。”
“王爷所追求的宏图大业,奴家并不感兴趣。我只求为冤死的族人昭雪,让那狗皇帝不得好死,只是……”
三娘子露出忧虑的神色,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追寻着李心玉的方向,良久方道:“只是李心玉城府如此之深,先是派人谋杀裴漠,又假意将他救下,让裴漠对她感激涕零,幸好王爷慧眼如炬看出了端倪,连夜抓了奴隶营的差役审问,否则,怕是连我都会被李心玉的两面三刀所欺瞒过去。可怜我家裴漠是个执拗专情的孩子,他对李心玉动了情,这事就不太好办了……将来不管如何,恐怕都会伤到他。”
“既是如此,长痛不痛短痛。”男子道,“不如我放个风声出去,让裴漠知晓真相?”
三娘子思忖了片刻,淡淡道:“也好,是非恩怨,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男子微微一笑,安抚道:“男儿嘛,总要经历些挫折才会顿悟成长……”话音未落,他轻轻‘咦’了一声,视线定格在一楼擂台西面的某处,饶有兴趣道:“有趣,有趣,连他也来了。”
三娘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顿时目光一凛,如凝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