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机关食堂位于大院后方。
穿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就是一栋灰砖红瓦的两层小楼。
从外面看，这里朴素得甚至有些陈旧。
孙连城走在最前面，沈明阳和黄文革落后他半个身位，左右陪同。
市委常委班子的其他成员依次跟在后面。
一行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连城同志，达康书记平时抓作风建设抓得很紧。”
沈明阳边走边介绍，语气透着熟稔。
“咱们京州现在接待省里的领导，也全都在食堂内部解决。”
“今天给你接风，咱们就定在二楼的二号包间。”
孙连城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机关里的规矩。
食堂一楼是大饭厅，科员和处级干部凭饭卡排队打饭。
二楼则是带门牌号的包间，不对外开放，专门用于常委级别的内部接待。
推开二号包间的实木双开门，里面是一个近六十平米的独立空间。
没有金碧辉煌的吊灯，也没有晃眼的软包墙面。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迎客松。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央。
桌面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骨瓷餐具整齐排列。
服务员已经拉开了主宾位置的靠背椅。
众人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连城身上。
“连城同志，今天你是主角，请入座。”沈明阳抬手示意。
孙连城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整张圆桌。
官场的座次，就是权力的微缩版图。
主宾位正对大门。
左手边是常务副市长黄文革。
右手边是组织部长沈明阳。
再往下，政法委书记赵东来、宣传部长周良、统战部长石中芳、光明区委书记钱正明等其他常委依次排开。
唯独纪委书记霍然，挑了个距离主位最远、靠近备餐台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那我就客随主便了。”
孙连城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众人这才纷纷跟着坐下。
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没有鲍参翅肚，全都是地道的汉东本地菜系。
清蒸武昌鱼、沔阳三蒸、排骨藕汤、红菜苔炒腊肉。
四菜一汤，分量精致，卖相极佳。
看起来绝不违反八项规定的标准。
但孙连城视线低垂，看到了桌子正中央转盘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瓷瓶。
两个服务员走上前，拔开瓷瓶的木塞。
一股醇厚霸道的酱香味，瞬间盖过了桌上的菜香，在整个包间里弥漫开来。
这是茅台的味道。
外面市场上根本见不到，只有极少数级别够高的领导才有配额。
服务员拿着醒酒器，走到孙连城身侧。
“连城市长，这酒是达康书记特意交代的。”
沈明阳看着醒酒器里琥珀色的液体，笑声爽朗。
“达康书记原话是，连城同志在吕州打了大胜仗，又千里迢迢回来救火。”
“市委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瓶好酒必须拿出来，给连城同志接风洗尘。”
黄文革在旁边附和。
“这可是达康书记珍藏了十年的宝贝，平时我们可是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啊。”
服务员微弯下腰，准备往孙连城面前的玻璃分酒器里倒酒。
孙连城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挡住了杯口。
动作不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服务员愣住了，举着醒酒器停在半空。
包间里原本热络的交谈声，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只挡在杯口的手上。
孙连城转过头，看向沈明阳。
“沈部长，达康书记的心意，我心领了。”
他顺手拿过一旁的白瓷茶杯，放在了分酒器的位置上。
“下午还要工作。”
“带着酒气，影响不好。”
孙连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温茶。
“今天这顿饭，我以茶代酒，感谢同志们的盛情。”
安静。
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安静。
在汉东的官场文化里，新班子第一次聚餐，酒杯端不端得起来，是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
不喝酒，就是不融圈子。
推到达康书记名义下的酒，更是相当于直接拂了市委一把手的面子。
常务副市长黄文革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统战部长石中芳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了真实的情绪。
坐在最远处的霍然，透过镜片看了一眼孙连城，依旧面无表情。
尴尬的气氛刚刚冒出个苗头。
沈明阳立刻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怪我，怪我考虑不周！”
他挥手让服务员退下，自己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连城同志这是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急着进入角色啊！”
“达康书记要是知道连城同志这么拼命，肯定比喝了这瓶好酒还要高兴。”
沈明阳环顾四周，声音抬高了八度。
“来，同志们，我们都向连城市长学习！”
“把酒撤下去，咱们全换上茶！”
紧绷的弦被巧妙地拨开了。
黄文革跟着端起茶杯，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
“连城市长这是给我们树立了榜样啊。”
众人纷纷响应，举起茶杯。
杯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连城微笑着与众人碰杯，仰头将茶水饮尽。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他放下杯子，脊背挺直。
真正的过招，现在才开始。
“连城同志，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黄文革放下茶杯，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摆出促膝长谈的姿态。
“你这次能回京州，咱们市zhengfu这边的压力，顿时就减轻了一大半。”
“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汉东省搞经济的一把好手。”
黄文革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且充满感叹。
“吕煤和吕钢那是个什么烂摊子？”
“几万名职工等着吃饭，设备老化，产能落后，市财政每年往里面贴多少钱都听不到响声。”
“多少任吕州领导想动都不敢动。”
“你一过去，手起刀落。”
“引入民资，重组债务，剥离不良资产。”
“硬生生把两个连年亏损的僵尸企业，弄成了盈利大户！”
黄文革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在座的其他常委。
“大家说是不是？”
“这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和搞活经济的手腕，咱们不服不行啊！”
光明区书记钱正明立刻接上了话头。
“黄市长说得对！”
“不仅是国企改革，那个马兰山气田项目，那才叫绝！”
钱正明曾经是孙连城在光明区当区长时的老部下，此时语气里满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