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阳手里没有拿任何汇报用的文件夹,只端着一个略显掉漆的黑色保温杯。
这个姿态很讲究。
拿着文件,那是下级来找领导汇报工作,公事公办。
端着保温杯推门而入,这是老伙计串门,是带着私交的随性。
这只老狐狸,从跨进门槛的第一步起,就在定调子。
他在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
“连城啊,没打扰你熟悉环境吧?”
沈明阳笑吟吟地走进来。
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带着那种让人很难生出防备的熟稔。
孙连城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离开那张宽大的老板椅,迎向会客区的沙发。
这是给予市委常委应有的尊重。
“老领导来视察zhengfu这边的工作,随时欢迎。”孙连城热情的说。
“岂敢岂敢啊,现在你可是我的领导啊。”
沈阳明回应道。
两人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分宾主落座。
孙连城熟练地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开始烫杯、洗茶。
沈明阳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将自己的保温杯放在茶几的一角,视线开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游走。
从那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柜,到可以俯瞰京州广场的落地大窗。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孙连城平静的面庞上。
“还是这儿气派啊。”
沈明阳感叹了一声。
他指了指外面的街景。
“站得高,看得远。整个京州的脉络,都在你眼皮底下了。”
孙连城将洗好的第一泡茶水浇在茶宠上。
茶宠是一只敛翅的伏虎,被滚烫的水一激,升腾起阵阵白雾。
“视线好,责任也就重了。”
孙连城把一个小巧的紫砂茶杯推到沈明阳面前。
“底下的老百姓,可都在抬头看着咱们这栋楼。”
沈明阳端起茶杯。
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茶香。
“那是自然。省委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了你的担当。”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连城,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这心里就一直在感慨。”
“当年咱们在光明区搭班子的时候,条件多艰苦啊。就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沈明阳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追忆的味道。
他开始打感情牌。
“那时候你当区长,我当书记。咱们俩配合得是真好。”
他看着孙连城。
“回忆起来,那几年才是真正做实事的几年。”
孙连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他慢慢喝着,听着沈明阳的回顾。
沈明阳只字未提两人后来在常委会上的渐行渐远。
更没有提他在吕州时,给刘新建当中间人拉拢自己的那笔旧账。
政客的记忆,总是精准地筛选出对当下有利的部分。
当年在光明区,沈明阳确实给过他支持。
但那是建立在两人利益一致,需要共同向上爬的基础上的。
“是啊。”孙连城放下杯子,“光明区那几年的底子,打得确实扎实。”
他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却绝口不提什么“配合”。
沈明阳见孙连城不接招,也不气馁。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刚回京州,这摊子铺得很大。特别是zhengfu这边的日常运作,千头万绪。”
“这几年,京州发展得很快,但遗留的问题也不少。”
沈明阳说得非常客气,极其谨慎。
他绝不说是谁遗留的问题,更不说哪位同志有什么决策失误。
他只谈工作。
“连城,你现在肩上的担子,是全省最重的。”
沈明阳身子又往前探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几分。
“俗话说,好汉还得三个帮。”
“你离开京州去吕州历练了一段时间,这市里上上下下的人事变动,可是不小。”
“你现在坐镇zhengfu中枢,政令要通达,执行要高效,关键还在于下面办事的人。”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一截。
人事大权。
这是沈明阳作为组织部长,手里最大、也是最实在的筹码。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透个底。”
沈明阳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郑重。
“组织部的职责,就是为干事创业的领导干部,配齐配强班子。”
“连城,你在zhengfu这边,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搭把手?秘书长、办公厅的主任、副主任,甚至下面几个关键局委的负责人。”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做出承诺。
“只要是你觉得用着顺手、能贯彻你执政思路的人选。”
“你尽管提。”
“组织部这边,坚决从服务zhengfu大局的角度出发,无条件配合你的工作。”
“相关的考察、程序、上会讨论,我来亲自盯。”
“绝对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队伍给你理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全是正大光明的官场语言。
“服务大局”、“配强班子”、“无条件配合”。
但翻译过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在交权。
他在用组织部的人事调配权,向孙连城示好。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要帮孙连城在市zhengfu内部,迅速建立起一套听命于孙连城的班底。
把那些可能不听招呼的人,以“正常工作调动”的名义清理出去。
条件很简单。
组织部从此在人事调整上,和孙连城保持高度一致。
这不仅仅是在市府内部,以后延伸到区县、市直机关,两人都可以联手。
他在表态,以后在这个领域,他沈明阳听孙市长的指挥。
孙连城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在权衡。
全盘接受?
这等于刚上任就大搞山头主义,弄出一份长长的人事变动名单。
李达康看到了会怎么想?常委会上的其他同志会怎么看?
省委沙瑞金书记要是知道他一上任就忙着抢班夺权,又会是什么观感?
沈明阳送来的,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不能不接,因为他确实需要用人。
但绝不能全接。
“老领导,感谢您的关心和支持啊。”
孙连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味道。
“你这番话,算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明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准备喝水。
“不过。”
孙连城这两个字一出。
沈明阳的手顿了一下。
“当前京州的局面,大家心里都清楚。当务之急,是稳定。”
“无论是市委的指示,还是我个人的工作风格,都是稳字当头。”
孙连城字斟句酌。
“zhengfu班子,经过达康书记和前几任的打磨,大体上是有战斗力的。”
“我初来乍到,贸然进行大范围的人事调整,容易引起干部队伍的思想波动。”
“这对推进接下来的攻坚克难工作,是不利的。”
沈明阳慢慢把保温杯放回原处。
他在咀嚼孙连城话里的分量。
婉拒了。
孙连城没有接下这份大礼包,他不愿意在现阶段大动干戈。
沈明阳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这才是孙连城应有的城府。
如果孙连城刚才真的顺杆爬,开始点名换人,那他反而要看低几分了。
“连城的政治站位,就是高啊。”
沈明阳点点头,顺势接话。
“大局为重,稳定压倒一切。这是对的。组织部这边,也完全赞同这种稳妥的思路。”
他再次表态,主打一个绝对服从。
不管你换不换,我态度在这里。
孙连城看着沈明阳顺从的姿态。
火候差不多了。
既展现了底线,也该给对方留个台阶,顺便解决一下自己的燃眉之急。
大动作不搞。
但关键的触角,必须延伸进来。
“班子的大格局不动,干部队伍的主体维持现状。”
孙连城拿起紫砂壶,再次为沈明阳的杯子蓄满水。
水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作响。
“不过,我个人的工作习惯,确实需要磨合。”
孙连城看着茶水渐渐与杯口齐平。
“秘书长他们要统筹全局,事务繁多。我身边这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活儿,总得找个熟悉我脾性的人来干。”
沈明阳的眼睛立刻亮了。
老狐狸等的就是这个转折。
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没要求。
只要你提了人,就成功破冰了。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联络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