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沈明阳留下的茶香还在空气中飘荡。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几份待批阅文件上。
门外传来两声极具节奏的敲门声。
工作人员推门走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两步的距离停下。
“市长,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赵东来同志来了。”
“他说有关于“钱多宝”案件的最新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孙连城抬起头。
赵东来。
这可是京州官场里出了名的圆滑人物。
当年孙连城还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
因为大风厂的安置费分摊问题,两人在会议上可是有过真刀真枪的交锋。
互相踢皮球,互相甩锅。
最终还是孙连城技高一筹,硬生生把安置的担子压回了赵东来的头上。
后来孙连城调任京州市纪委书记,两人的关系反而迎来了转机。
那段时期,市纪委办案,往往需要公安系统的大力协助。
赵东来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素养和灵活的处事手腕。
表面上他大大咧咧,一副江湖气。
实际上心思极其细腻。
无论是控制嫌疑人,还是查封资产,他麾下的公安系统总能和纪委配合得严丝合缝。
李达康离不开赵东来,这是整个京州官场的共识。
关键是在自己和市委书记李达康不对付的前提下,
赵东来却能成为两人共同认可的公安局长。
不得不说,赵东来其人的情商之高。
但孙连城脑海里却盘算着另一笔账。
可根据孙连城掌握的信息和近期的种种迹象推断,
这位表面上对李达康唯命是从的公安局长,私底下早就抱上了沙瑞金的大腿。
不然无法解释自己在被沙瑞金点将担任京州纪委书记时,
赵东来掌握的公安部门不遗余力的无条件配合。
也许这才是赵东来在这么短时间里就升任京州政法委书记的真正原因。
这是一个极其敏锐的政治投机者。
今天他突然跑来汇报工作。
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请他进来。”孙连城语气平稳。
工作人员转身走出去。
不到半分钟,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赵东来迈着大步走进办公室。
他今天身上套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夹克,拉链敞开着。
整个人少了几分公安局长的威严,多了一种走南闯北的干练气息。
“老领导!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人刚进门,赵东来那洪亮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出双手。
孙连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上下晃动。
“东来同志,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高升了,你该不是要来兴师问罪吧?”
孙连城的一句调侃,快速让办公室里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说着,孙连城抽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会客沙发,示意赵东来坐下细聊。
“老领导,瞧您这话说的。”
赵东来毫不客气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熟门熟路地拿起茶壶,顺手拿过一个空玻璃杯。
茶水冲入杯中,热气腾腾。
“您这次重返京州,挑起市zhengfu的大梁。”
“咱们市局上下,可是敲锣打鼓地欢迎啊。”
赵东来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这日子可是难熬得很。”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想起当年咱们在大风厂安置费上闹的那点小摩擦,
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主动挑破了当年那层窗户纸。
态度极其坦然。
不仅没有丝毫的遮掩,反而把过去那些剑拔弩张的政治交锋,用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于无形。
自揭伤疤,往往是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
孙连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领导,我戒了。”赵东来连连摆手。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对象管得严,实在是不敢抽了。”
孙连城将烟收回,自己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茶几上。
赵东来的情商确实高。
一个关于家属的小玩笑,迅速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东来,咱们也是老搭档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对方。
“听说你有关于“钱多宝”案件的最新发现。”
“具体什么情况?”
提到正事,赵东来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缠着白色的线绳。
他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往孙连城的方向推了推。
“老领导,我今天是来向您求救的。”
“这是市局刚刚汇总上来的,关于‘钱多宝’p2p平台暴雷案的最新情况通报。”
孙连城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钱多宝’。
这是京州近两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家民间互联网金融平台。
打着高息理财的幌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就在上个月,平台突然宣布资金链断裂。
高管失联,大批资金不知去向。
无数京州市民的血汗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也是前任市zhengfu留下的一大烂摊子。
孙连城没有急着去拿文件。
“我这刚到京州报到,对这个案件还缺乏深入了解,你和我说说,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他沉声问道。
“非常严重。”赵东来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从暴雷到现在,短短一个月时间。”
“市局各分局、派出所接到的报案数量,已经突破了八千起。”
“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百个亿。”
赵东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前些天,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受害群众,聚集在市zhengfu广场、各级信访部门。”
“甚至有人开始组织去省委大院门口静坐。”
“我们市局的警力已经全部压上去了。”
“治安支队、特警支队,包括各分局的同志,天天连轴转。”
“劝说、疏导、维持秩序。”
“可是老领导,光靠堵,是堵不住的。”
赵东来摊开双手,语气中满是无奈。
“老百姓的养老钱、买房钱都没了。”
“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这个时候跟他们讲法律,讲政策,根本听不进去。”
“我们警方又不能采取强制性驱散措施。”
“稍微出点纰漏,就会演变成大规模的群体性流血事件。”
“到那时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在陈述客观事实。
同时也在向孙连城传递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维稳的压力,已经到了市公安局的极限。
“老领导,您是咱们京州新的当家人。”
“这事儿,光靠公安机关在前面顶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必须由zhengfu出面,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资产追缴和赔偿方案。”
“给老百姓一个盼头,这局面才能真正稳得下来。”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
赵东来的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汇报了工作,诉了苦,又顺理成章地把皮球踢到了他这个新任市长的脚下。
这才是官场老手。
遇到危机,绝不独自硬扛。
必须把主管领导拉下水,形成责任共担的局面。
“市局的难处,我了解。”孙连城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将那个文件袋拿了过来。
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汇总报告。
快速翻阅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案情简报,触目惊心。
“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维护社会大局稳定,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孙连城将报告重新放回袋子里。
“东来同志,请你带领局里的同志再坚持两天。
也请你放心,在我来之前,省委领导找我谈话时,
透露出的最新信息是,省里马上就会成立一个高规格的处置小组,专项处理此事。
他看着赵东来,下达了第一道市长指令。
“但在方案出来之前,市局的维稳工作绝对不能松懈。”
“第一,坚决杜绝暴力执法,绝不能激化警民矛盾。”
“第二,重点盯防那些在暗中煽动、串联的挑头人物。”
“第三,对于确实有极端倾向的受害者,要做好一对一的心理疏导和监控。”
“东来同志,你要确保京州的大局,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