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来的前几天,林城已经热得像一个蒸笼。太阳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街上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粘鞋底。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果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绿油油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像一个个没睡醒的孩子。
树上的知了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叫穿。沈月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跟没扇一样。唐哲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当天的新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待着,享受这难得的周末时光。
郝好终于来找了唐哲。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周末,沈月也在家。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还是很漂亮。
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她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门没关,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
沈月在堂屋里听到敲门声,放下蒲扇,起身迎了出去。见是郝好,她热情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是看到了多年的老朋友。她赶紧走上前,拉着郝好的手,把她请进屋里面。
一边走一边说:“郝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我前两天刚买了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呢,我去切一块给你吃,又凉又甜,可解暑了。”
郝好跟着沈月进了屋。这是她第二次来唐哲的家,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冬天,屋子里生着炉火,暖烘烘的。
现在是夏天,炉子早就撤了,屋子里敞亮了很多,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八仙桌上,照在那对青花瓷的茶杯上,照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家具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看着唐哲和沈月建立起来的小家,看着这个被沈月打理得温馨舒适的家,看着唐哲坐在沈月旁边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郝好的心里五味杂陈。她替他们高兴,又替自己难过;她羡慕沈月,又嫉妒沈月;她想留下来,又知道自己留不下来。
这种复杂的心情搅得她心里发酸,发涩,发苦,像喝了一杯放了太多黄连的茶,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前几天,郝松林已经回了港城。他走的那天,林城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是有人在哭。
郝好去火车站送他,站在月台上,看着他提着行李箱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火车缓缓开动,看着车轮在铁轨上碾出“咣当咣当”的声音,看着火车头喷出的白烟在雨中慢慢散开,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她爹的离开而哭,还是为郝家的衰落而哭,还是为自己的命运而哭,还是为这一切的无法改变而哭。
她哭了很久,哭到火车消失在雨幕里,哭到月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哭到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火车站。
郝家最终还是决定把林城的生意都交给李应堂来打点,歪三协助。郝松林走之前,把李应堂叫到跟前,跟他谈了很久。
他说,林城的商场、酒店、运输,这些正当生意,继续做,好好做,不要急,不要贪,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那些灰色产业,该关的关,该转的转,该卖掉的卖掉,一件不留。
李应堂点头应了,说大先生你放心,我一定守好郝家的基业,不让它在我手里败掉。
歪三也表了态,说他跟李大哥一起,互相商量,互相照应,一定把郝家的生意打理好。郝松林这才放心地走了。
唐哲坐在沈月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郝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老朋友。
他知道郝好今天来,一定是有事,而且是重要的事,不然她不会在周末来,不会在沈月在的时候来,不会在刚刚经历过那场风波之后来。他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开口。
沈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放在桌上。
西瓜是沙瓤的,红红的,水灵灵的,看着就解渴。
她把一片递给郝好,又把一片递给唐哲,自己拿了一片,坐在唐哲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打扰他们说话。她知道郝好来一定是有事,但她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做一个称职的女主人。
郝好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很甜,但她的心里是苦的,甜也甜不过来。她吃了几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唐哲。
她想了又想,想了很久,从来的路上就在想,从昨天晚上就在想,从她爹走的那天就在想。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多遍,每一遍都不同,每一遍都说不出口。
但她今天必须说,不能再拖了,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她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吸进去,然后吐出来,然后开口。
“我已经决定了,”她看着唐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无奈,像是在跟过去告别,又像是在跟未来宣战,“去港城。”
唐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惋惜,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郝好,说:“港城其实是很好的,用满地黄金来形容也不为过。你不去不知道,去了就知道,那边的机会比林城多得多,发展比林城快得多。你爹在那边待了十几年,有基础,有人脉,有关系,你去了,比从零开始的人强得多。好好干,一定比在林城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