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走走停停,逢站必停,逢车必让,像一头老牛拉着破车,慢吞吞地往前挪。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山野,从山野又变成城市,反反复复的,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乘客上上下下,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车厢里的人换了又换,只有他们三个一直坐在那里,像是钉在座位上的钉子,一动不动。
沈月靠在唐哲肩膀上睡了好几觉,每次醒来都发现火车还在半路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或者刚蒙蒙亮,像是永远到不了一样。
申二狗抱着背包,缩在座位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胸口又弹起来,弹起来又栽下去,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唐哲几乎没有睡,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淡,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看着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看着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上。他不困,或者说他不敢困。他总觉得,出门在外,总要有一个清醒的人。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六点左右了。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背后爬上来,橘红色的光洒在站台上,洒在铁轨上,洒在那些匆匆忙忙的旅客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火车“呜——”地长鸣了一声,缓缓地停了下来,车身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车门打开了,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地往下走,有的在喊“让一让”,有的在喊“别挤别挤”,有的在喊“我的包我的包”,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唐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放鞭炮一样。
他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沈月一个包,申二狗一个包,他自己一个包,三个包挂在身上,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
沈月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睡痕,但精神还好,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拉了拉裙子,把头发拢了拢,扎成一条马尾。
申二狗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赶紧站起来,背上背包,跟在唐哲后面下了车。
火车站门口和唐哲第一次来时候的冷清完全形成了对比。那时候,火车站广场上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摊子,风一吹,地上的纸屑和塑料袋就飞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现在的火车站,人山人海,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等车的,有接站的,有路过的,有等人的。
各种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着,有卖茶叶蛋的,有卖包子馒头的,有卖水果的,有卖饮料的,有卖报纸杂志的,还有卖鞋垫袜子的。他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在比赛谁的声音大,又像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甚至还有一部分湘省过来的农民在卖自家的农产品,有辣椒、茄子、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摆在地上,用塑料布垫着,新鲜得很,上面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一个湘省口音的大嫂在喊:“辣椒嘞,新鲜的辣椒嘞,刚从地里摘的,辣得很嘞,不辣不要钱嘞。”
旁边一个卖包子的大爷也不示弱,扯着嗓子喊:“包子嘞,热乎的包子嘞,肉包子、菜包子、豆沙包子,两毛钱一个,好吃不贵嘞。”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像两股水流汇合,谁也压不过谁。
三个人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摊,坐下来吃了碗米粉。摊子不大,只有两张桌子,放着三四条木板凳,桌上放着醋瓶、酱油瓶、辣椒罐,还有一筒筷子。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圆脸,大眼,皮肤黑黑的,系着一件花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辣椒印,笑起来很和蔼,声音很大,隔老远都能听到。
她端上三碗米粉,碗是那种大号的土碗,碗口有海碗那么大,汤是骨头汤,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香气扑鼻。
米粉是粗的那种,滑溜溜的,筷子夹起来都费劲,吸进嘴里“滋溜”一声,满口都是米香。
唐哲加了两勺辣椒,吃得满头大汗;沈月加了半勺,辣得直伸舌头,不停地喝水;申二狗加了满满三勺,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不怕辣,越辣越吃,吃得呼噜呼噜响,像一头小猪。
吃完米粉,三个人便赶去汽车站坐车到铜城。汽车站在火车站的西边,走路过去十来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有一班去铜城的车在等人。
车子是那种老式的大巴,白色的车身,蓝色的条纹,车顶上捆着一堆行李,用网兜罩着,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他们买了票,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很快就开了,出了城,上了山路,绕着山转来转去,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拐,把人甩得东倒西歪的。
沈月靠在唐哲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申二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山,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树叶,看着那些在山坡上吃草的牛和羊,看着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农民,眼里有光,那光是亲切,是熟悉,是一种回到故土的踏实。
好不容易到易芳单位的时候,都已经快中午了。单位的门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上开了一扇小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单位的名称,字是宋体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门口有一个传达室,小小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唐哲走过去,在窗口报了自家名字,老大爷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沈月和申二狗,没多问,放下报纸,起身去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