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思绪被骨舰的颠簸拽回。
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耳边传来刺耳的刮擦声,是雾噬者。
我立刻抓过丝绸朋克短炮,掌心沁出冷汗。
雾噬者是溟息的仆从,没固定形状,像扭曲的黑雾。
十几条撞着骨舰,每一下都震得脊椎发颤。
舷窗外,能见度不足半米,雾里裹着腥气。
仪表盘数值暴涨,右侧有三条大雾噬者,正缠着骨舰刮擦。
"别想进来!"我咬着牙,架起短炮。
指尖按在丝晶上,莹白光芒顺着炮身蔓延。
扣下扳机,炮弹炸开,雾噬者发出凄厉的嘶鸣,瞬间消散。
可雾噬者太多了,前仆后继,杀不完。
舰体裂痕越来越大,蚕丝屏障波纹渐淡,快撑不住了。
导航彻底失灵,我只剩一个念头:撑到化石礁。
手臂举得发酸,指尖磨得发红,弹药在快速减少。
突然,一条雾噬者撞向引擎舱。
骨舰发出痛苦的嗡鸣,引擎熄火,开始下沉。
仪表盘全黑,只剩雾噬者的撞击声和海水滴落声。
我怒吼着冲向引擎舱,却被颠簸绊倒。
额头撞在椎骨上,鲜血模糊视线。
我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混着血和海水。
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沈绫。
抓起短炮,擦去血迹,瞄准雾最密的地方。
那是雾噬者巢穴,也是唯一的出路。
「绫绫,等着我。」我在心里默念。
莹白光芒炸开,雾噬者成片消散。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弹药耗尽,引擎报废,我被困在雾海里。
可我不能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找到她。
【5】
最后一发炮弹的光芒消散在浓雾里。
舷窗外,终于暂时静了下来。
雾噬者要么被蚕丝光灼烧殆尽,要么缩回浓雾深处。
只留几缕黑烟,在海水中慢慢散了。
我瘫靠在操纵杆上,浑身脱力。
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短炮烫得烫手。
松开手,「哐当」一声,炮身砸在地上。
声响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椎骨内壁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海水从舰体裂痕渗进来,被蚕丝屏障挡着。
屏障光芒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引擎还是熄的,骨舰没了动力,慢慢漂浮。
四周又恢复了窒息的静。
只有水流擦过舰体的低响,还有我急促的喘息。
我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可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那天。
那天没有雾,没有霾,阳光正好。
没有邪神的威胁,只有微风,还有沈绫的笑。
那时我们住雾海边缘的小渔村。
我十七,她十五,父母早亡,相依为命。
我捞近海沉舰谋生,她跟着村里老人织蚕丝。
每天织一小块布,说要给我做外套,挡雾海的冷。
林婆婆就是那天来的村口。
她握着一缕液态蚕丝,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愧疚。
看了沈绫很久,才开口求我们帮忙。
我立刻把沈绫护在身后,冷冷赶她走。
那些年,太多人打着拯救世界的旗号来。
找能承载云机芯的人,我早听过后果。
云机芯能制衡邪神,可承载它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绝不让沈绫去冒这个险。
可林婆婆没走,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是云机芯,缠着细密的蚕丝。
「溟息快醒了,只有云机芯能镇压。」
她看着我,眼神恳切,「沈绫的体质,是唯一的载体。」
「不可能!」我当场怒吼。
「要去你自己去,我绝不会让她当载体!」
沈绫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从身后走出来。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暖暖的。
「哥,林婆婆说得对,不能看着世界毁灭。」
她眼神坚定,没有一丝怕,「我能做到,为什么不试?」
我攥紧她的手,声音发颤,眼泪快掉下来。
「你知道后果吗?会疼,会变成怪物,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不要什么世界和平!」
「哥,我知道。」她笑着擦去我眼角的湿意。
笑容像那天的阳光,干净又温柔。
「可我不做,会有更多人像我们一样,家破人亡。」
「我答应你,完成使命就回来,陪你出海,看星空,好好活。」
她穿着最喜欢的浅蓝色蚕丝裙,裙摆绣着丝晶。
一遍遍地保证,说会给我织完那件外套。
我被她打动,也抱着一丝侥幸。
以为她真的能平安回来,以为只是短暂离别。
那天下午,她跟着林婆婆走了。
回头看了我很多次,挥着手喊:「哥,等我回来!」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没想到,那一面,是我们三年来最后一次见。
没想到,她的承诺,从来都是提前的告别。
「绫绫"我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椎骨上。
如果当初我再强硬一点,不让她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如果当初我不抱侥幸,是不是她就不会半石化,不会面临永世不得为人?
悔恨像尖刀,刺穿我的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我用力捶打着操纵杆,骂自己没用,骂自己懦弱。
骂自己没保护好她,骂自己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骨舰还在慢慢漂浮,雾又浓了起来。
海沟深处,溟息的脉动越来越强。
像是在催我,快点做抉择。
我缓缓睁开眼,擦干眼泪。
额头还疼,手臂还酸,可眼神里多了份坚定。
不管过去多悔恨,现在,我必须找到她。
哪怕她半石化,哪怕她注定是祭品。
我也要找到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向引擎舱。
引擎熄了又怎样,只要能修好,只要有一丝动力。
我就一定能到化石礁,找到沈绫。
握紧拳头,指尖碰到掌心的伤口,刺痛让我清醒。
绫绫,等着我。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
【6】
我在引擎舱摸了两个时辰。
指尖被断裂的蚕丝缆线划满伤口。
鲜血黏在零件上,被海水泡得发白。
引擎本就是旧舰残骸,又遭雾噬者撞击。
核心零件受损,蚕丝传导管断了好几根。
莹白的蚕丝液渗漏,落地就凝成易碎的丝晶。
我捡来沉舰碎片,一点点拼接导管。
注入仅存的液态蚕丝,刚接通就渗漏殆尽。
引擎依旧死寂,没有一丝反应。
我靠在椎骨上,疲惫和绝望裹住我。
引擎修不好,骨舰只能漫无目的地漂。
燃料耗尽,我怕撑不到化石礁,见不到沈绫。
我甚至想过放弃,可心里放不下她。
就在这时,骨舰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雾噬者,也不是溟息的脉动。
是微弱的共鸣,顺着脊椎传到指尖。
很淡,却很清晰,是云机芯的信号。
是沈绫,她在给我指引方向。
我立刻爬起来,踉跄着冲出引擎舱。
舷窗外雾还是浓,能见度很低。
可远处,有一缕莹白微光,穿透雾浪。
不耀眼,却很暖,不像蚕丝炮弹的光。
是林婆婆。
我瞬间反应过来,只有她懂这些。
是她植入的云机芯,只有她能指引我。
我冲回驾驶舱,用尽全身力气推操纵杆。
引擎没好,可骨舰顺着暗流,朝微光漂去。
我盯着那缕光,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光就没了,我就又找不到沈绫了。
手臂酸痛,伤口刺痛,呼吸带着海水的咸涩。
可我不敢停,哪怕累到晕厥。
不知漂了多久,雾渐渐淡了。
微光越来越清晰,来自一座孤岛礁石。
我驶过去,看清了礁石上的身影。
是林婆婆,她坐在礁石上,握着液态蚕丝。
三年不见,她更老了,脊背佝偻,满脸皱纹。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像是早知道我会来。
骨舰漂到礁石边,我推开门冲过去。
海水没过脚踝,很冷,可我感觉不到。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想问沈绫的下落。
她先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在哪里?"我声音发颤,语气急切。
「林婆婆,沈绫到底在哪?你把她怎么了?」
她沉默很久,掏出一张泛黄的海图。
海图上,蚕丝标注着化石礁的位置。
「她在化石礁,还有一段距离。」她的指尖在抖。
我抓过海图,攥得发皱,怒火涌上来。
「三年前你说,她完成使命就回来,说不会伤害她!」
「现在呢?你把她怎么了?」
她低下头,蚕丝流得更快,像在流泪。
「我没骗你,只是隐瞒了真相。」
「什么真相?」我追问,心像被尖刀扎着。
「云机芯会反噬载体,溟息苏醒后,反噬更烈。」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心:「她在石化,直到变成雕像,失去人身。」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石化?永世不得为人?
原来我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是悲剧。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眼泪掉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
「我怕你不让她去,怕世界毁灭。」她红了眼。
「我以为,只要世界得救,她的痛苦就值得。」
她满是悔恨,肩膀不停颤抖。
我心里又怒又怨,可更多的是绝望。
「她还好吗?」我声音沙哑得快听不见。
「不好,半石化了,只剩一丝气息,在等你。」
「等你,做一个抉择。」
抉择。
救她,世界毁灭;救世界,失去她。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化石礁像座坟墓,等着我们兄妹。
「去吧,她在等你,剩下的靠你自己。」她恳求道。
我没说话,攥着海图,转身回骨舰。
雾又浓了,溟息的脉动越来越强。
引擎没好,可我不会退。
我登上骨舰,回头看了一眼林婆婆。
她依旧坐在那里,孤独而苍老。
我不再回头,目光盯着化石礁的方向。
绫绫,等着我。
不管结局怎样,我都会找到你。
不管是救你,还是陪你牺牲,我都陪着你。
骨舰顺着暗流漂去,潮声低鸣,像一曲挽歌。
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7】
骨舰在暗流里漂了很久。
浓雾终于淡了些。
海图上的化石礁,出现在舷窗外。
连绵的礁石群,泛着深灰光泽。
缠满石化的蚕丝缆线和沉舰残骸,像片遗忘的墓地。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沈绫还是半嵌在那块最大的礁石里。
半身石化,和礁石长在一起。
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推开门,踩着冰冷的海水走过去。
脚下的残骸硌得生疼,我却毫无知觉。
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挪不开分毫。
「绫绫。」
我声音沙哑得快听不见,眼泪砸在她石化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刺得我心口发疼。
她缓缓抬头看我,液态蚕丝流得更急。
眼神很静,没有疼,没有怕,只有释然。
像是早知道我会来,早做好了准备。
「哥,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要被海水冲散,却震得我耳朵发嗡。
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就被刺骨的坚硬硌得缩回手。
这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暖柔软的她。
「别碰」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点微弱的疼,「会硌到你。」
眼泪掉得更凶,我攥着她未石化的手。
很凉,却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
「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恳求:「不管世界,不管邪神,回小渔村,好不好?」
她笑了,和三年前一样干净,却藏着悲凉。
「哥,回不去了。」
「从植入云机芯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溟息醒了,我们就更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我急得嘶吼,「找林婆婆,把云机芯取出来,我们还能相依为命!」
「取不出来了。」
她轻轻摇头,蚕丝滴在我手背上,温热刺眼。
「它和我融在一起了,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取出来,我会死,溟息也会毁了世界。」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救赎从来都是幻想。
「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耳语:「云机芯,不是修气候的。」
我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你说什么?」
「世人都错了。」
她一字一句,砸得我心口发疼:「它是封印溟息的活祭核心。」
活祭核心。
这四个字,像淬冰的尖刀,刺穿我的心脏。
云机芯不是机器,是上古先民把"季风之灵"炼进蚕丝凝成的芯,它不能逆转气候,只能以活人为锁,以魂为链,把溟息重新压回海沟。
「要封印溟息,必须有人献祭自己。」
她的声音很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把云机芯嵌入地壳,用灵魂和生命当钥匙。」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不——!」
我怒吼,声音沙哑,满是绝望:「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没有了,哥。」
她看着我,眼里有温柔,还有歉意:「这是唯一的办法,是我的宿命。」
我攥着她的手,忽然发现她在颤抖。
她试图抬手擦我眼泪,指尖刚动,石化的纹路就猛地向上蔓延一寸——她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住一声痛呼。
原来,她的平静,是用剧痛换来的克制。她笑着说不疼,可我看见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未石化的指尖在发抖。她不是不怕,是怕我更怕。
「哥,别修我了。」
她的声音轻得快断裂,却震得海水震颤:
「让我成为新大陆的基石。」
三年前她说:「哥,等我回来。」
现在她轻声说:「哥,别等了。」
一句话,把三年的光,全吹灭了。
那一刻,深海呜咽,万顷波涛皆成挽歌。
海沟深处,溟息的嘶吼越来越近,满是戾气。
全世界都在等我点头,等我推她入深渊。
而我,要失去我的全世界了。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感受那丝微弱的温热。
绝望和不甘裹着我,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唯一的出路,是她注定的宿命。
【8】
真相烫得我心口发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割喉咙。
我攥着沈绫的手,那丝温热。
是我唯一的支撑,是我没崩溃的理由。
溟息的嘶吼越来越近。
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海水乱撞,礁石震颤。
沈绫看着我,蚕丝还在流。
笑容温柔,却碎得让人心疼。
她不劝我,只是静静等。
等我接受,等我做那个该死的抉择。
我知道,她也疼,她也舍不得。
可她比我清醒,比我懂,没有退路。
绝望快要将我淹没时。
骨舰突然被狠狠撞上。
「轰隆——」
巨响震得我耳膜疼,整个人差点摔倒。
沈绫蹙起眉,眼中闪过警惕。
半石化的身子颤了颤,蚕丝流得更急。
「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骨舰,声音里藏着慌乱。
舷窗外,几道黑影在雾里穿梭。
黑色潜水服,重装备,合金刀和蚕丝步枪。
是雾海打捞者,一群唯利是图的疯子。
他们不在乎溟息,不在乎世界末日。
只在乎沈绫体内的云机芯,在乎利益。
「不好!」我心里一沉。
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云机芯的气息。
想抢走它,要挟世界,换取无尽资源。
我立刻将沈绫护在身后。
眼神变冷,肌肉紧绷,浑身的疲惫都散了。
手里只剩空短炮,骨舰也早已残破。
可我不能退,绝不能让他们伤沈绫分毫。
「哥,小心!」沈绫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抬手都难。
却还在拼命护着我。
我没回头,握紧她的手。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话音刚落,黑影就冲到了面前。
为首的刀疤男,头盔下眼神贪婪。
合金刀缠著干枯蚕丝,泛着寒光。
「找到你了,人形云机芯!」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把你带走,老子就是雾海霸主!」
「滚!」我怒吼,挡得更紧。
「动她,先过我这关!」
刀疤男冷笑:「就凭你?快报废的骨舰,快死的人?」
「识相点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他朝手下使眼色,几人立刻举起步枪。
枪口莹白微光,是装满蚕丝子弹的信号。
我捡起空短炮,没有弹药,也是武器。
「哥,别挣扎了。」沈绫轻声劝我。
「他们要的是我,你别白白送死。」
「我不送死,难道看你被抢走?」
我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带你回家。」
「就算死,我也陪在你身边。」
「可你死了,谁守我换来的世界?」
她的声音哽咽,蚕丝流得更凶。
「哥,替我看看,复苏的大地,归来的季风。」
刀疤男不耐烦了,挥刀朝我冲来。
「废话真多!找死!」
我握紧短炮,狠狠砸向他的头盔。
「哐当」一声,他踉跄后退,眼神更凶。
长刀刺来,我侧身躲开。
衣角被划破,肩膀添了道伤口,鲜血融入海水。
手下们开枪,蚕丝子弹破空而来。
我一边躲闪,一边护着沈绫。
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服。
骨舰震颤得更厉害,屏障破裂,海水涌进来。
冰冷的海水,顺着伤口刺骨的疼。
我浑身脱力,却依旧没退。
刀疤男步步逼近,满脸得意。
「撑不住了吧?滚开!」
就在这时,警报声尖锐响起。
溟息的嘶吼近在咫尺,威压笼罩全场。
打捞者们停下脚步,满脸恐惧。
我抬头看向海沟,漆黑中,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闪烁。
溟息,真的来了。
一边是抢云机芯的打捞者。
一边是毁世界的邪神。
一边是我要守护的妹妹,一边是注定的失去。
我看着沈绫,看着她温柔的笑容。
终于懂了,我没有第三种选择。
要么,一起死,世界毁灭。
要么,成全她,拯救世界,失去她。
刀疤男又冲了过来,我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他。
紧紧抱住沈绫,眼泪终于掉下来。
「绫绫,对不起,我没能带你回家。」
她轻轻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
「哥,别哭,我很幸福,我会永远守护你。」
打捞者的脚步声,溟息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我抱着她,感受那丝微弱的温热。
心里做了最终的抉择。
成全她,拯救这个,她用生命守护的世界。
哪怕,我要永远失去我的全世界。
【9】
我抱着沈绫,她半石化的身体冰冷坚硬。
只有脖颈和掌心,还剩一丝温热,烫得我心口发疼。
液态蚕丝从她眼角滑落,滴在我肩上,再融入海水,凝成丝晶。
那是她留给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刀疤男踉跄后退,脸上没了凶狠,只剩恐惧。
溟息的威压越来越强,打捞者们蜷缩在地,武器全掉了。
他们终于懂了,这里不是废墟,是地狱大门。
「滚。」
我抱着沈绫,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没力气争斗,只想安安静静待她走完最后一程。
刀疤男瞥了眼漆黑海沟,溟息的嘶吼近在咫尺。
他咬咬牙,嘶吼着喊手下快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武器都顾不上捡,跌跌撞撞逃向潜水艇。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被浓雾和海水吞没。
只剩我、沈绫,还有残破的蓝鲸脊椎骨舰。
骨舰震颤,裂痕扩大,海水淹没半个驾驶舱。
它像头濒死的巨兽,在深海里绝望呻吟。
海沟深处,冰冷的目光越来越清晰。
地壳裂开巨缝,漆黑一片,那是镇压溟息的地方,也是沈绫的归宿。
「哥,走吧。」沈绫靠在我怀里,声音轻柔却疲惫。
「溟息要挣脱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我想把她留住,想阻止这一切,可我做不到。
眼泪无声掉落,砸在她发顶,碎成冰凉。
我抱着她,一步步走向裂隙。
脚下礁石不稳,碎石不断坠入裂隙,没有回音。
海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冷,却冻不透我绝望的心。
沈绫闭着眼,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像个害怕迷路的孩子,也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绫绫,对不起。」我在她耳边呢喃,声音颤抖。
「哥只能陪你到这里,没能带你回家,没能让你做回普通人。」
「哥要失去你了。」
「哥,别这么说。」她睁开眼,液态蚕丝流得更急,却还在笑。
「能做你的妹妹,我就很幸福了。」
「我不是离开,只是换种方式陪在你身边,做新大陆的基石。」
她顿了顿,又说:「哥,以后别闯雾海了,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活。」
「替我看看世界,看看新生的草木,看看人间烟火。」
「我会的。」我用力点头,眼泪砸得更凶。
「我会替你好好活,记住所有,记住穿浅蓝色蚕丝裙的你。」
裂隙越来越宽,溟息的嘶吼越来越近。
沈绫的身体还在石化,已经蔓延到胸口。
「哥,快,把我嵌进去。」她眼神坚定,「只有这样,才能救世界,才能让你好好活。」
我知道,我不能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她走到裂隙边缘。
缓缓伸手,将她轻轻嵌入岩壁。
她的身体与岩壁贴合,像是天生就属于这里。
那一刻,沈绫体内的云机芯,发出耀眼的莹白光芒。
世人会说我大义,说我舍亲救世。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在拯救世界。
我只是在成全我妹妹最后想做的事。
「哥,再见了,哥,我爱你。」
「绫绫——!」
我嘶吼着伸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她的双眼渐渐石化,最后一丝光芒消散。
云机芯的光芒蔓延,裂隙缓缓闭合,溟息的嘶吼渐渐沉寂。
我瘫倒在地,眼泪无声流淌。
全世界都得救了,可我,失去了我的全世界。
【10】
云机芯的光芒消散,深海陷入诡异的平静。
阳光穿透海水,照亮了闭合的裂隙,也照亮了我瘫倒的身影。
浑身是伤,衣衫浸透鲜血和海水,可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亲手把沈绫嵌进地壳,亲手失去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裂隙边。
岩壁上,还留着几缕未凝结的液态蚕丝,泛着微光。
那是她留给我的念想。
我伸手触碰岩壁,冰冷坚硬,和她石化的肌肤一模一样。
「绫绫,我会好好活,替你看遍世界,永远记得你。」
海面上的浓雾散了,阳光洒在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干裂的大地渗出甘泉,枯萎的植被冒出新芽。
这是沈绫用生命换来的新世界。
我转身走向蓝鲸脊椎骨舰,登上驾驶舱,坐在操纵杆旁。
舱内狼藉,海水滴答作响,却藏着我和她最后的回忆。
我启动自动返航程序,这是最后一次启动它。
云机芯的微光给了它一丝力量,骨舰缓缓朝着雾海外驶去。
舷窗外,海水清澈,小鱼穿梭,植被翠绿。
这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人间烟火。
突然,船舱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哼声。
是小时候,沈绫织蚕丝布时,常哼的童谣。
我猛地抬头,舱内空无一人,可那声音依旧清晰。
我靠在操纵杆上,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一丝温暖。
我知道,她没离开。
她融入了海水,融入了大地,融入了每一缕阳光。
骨舰缓缓行驶,窗外突然落下液态蚕丝雨。
莹白的蚕丝落在我身上,温热的触感,像她的抚摸。
我伸出手,接住一缕,它在我掌心凝成丝晶。
坚硬而温暖,是她赠予我的永恒念想。
看着丝晶,看着窗外的蚕丝雨,看着生机勃勃的世界。
我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微弱的笑容。
绫绫,你看,这世界很美,很暖。
我会好好活着,替你记住所有美好。
雾散了,丝落了,舰还在,我还在。
而你,永远在。
后来我常坐在雾海边,风里总有蚕丝轻响。有人问我:你后悔吗?我只会摇头。
世界得救了,季风回来了,而我的妹妹,成了这片大地,最安静、最温柔、永远不会再离开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