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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窗外雪下得很大,我独自坐在殡仪馆。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淮之发来的微信。
“今晚的家宴你爸就别来了,知意全家都在,他穿得那么寒酸,只会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这行字,指尖发麻。
那根扎在心口的刺,忽然又往里长了一寸。
我没有回复。
不到一分钟,陆淮之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上次你爸非要来我的生日宴,让知意妈妈不舒服了一整晚。”
“以后这种场合,你爸最好能主动避嫌,免得大家都难堪。”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欢声笑语,隐约能听见宋知意娇嗔的声音。
“淮之,伯母夸我买的燕窝好呢。”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十年夫妻,他至少会留一丝体面。
原来在他眼里,我爸只配做衬托宋知意高贵的垫脚石。
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我慢慢挂断了电话。
陆淮之不知道,我爸以后都不会去赴宴了。
半个月前,为了给他那个破产边缘的公司拉投资,我爸在暴雪天里出了车祸。
今天,是我爸的头七。
我抚摸着桌上冰凉的骨灰盒,心里那场下了十年的大雪,终于彻底停了。
“爸,你尸骨未寒,他倒先嫌你碍眼了。”
我慢慢放下挂断的手机,屏幕的光彻底熄灭。
隔断了那端陆淮之和宋知意一家的欢声笑语。
灵堂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长明灯忽明忽暗。
我独自坐在殡仪馆里,看着面前的黑白遗像。
父亲穿着那件旧衬衫,对着我温和地笑。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陆淮之更新的朋友圈。
照片里,高档餐厅的包厢金碧辉煌。
陆淮之坐在主位,宋知意和她母亲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三人举着红酒杯。
配文写得体面又得意。
“感谢宋伯母的引荐,三千万救命投资敲定,新年新气象。”
我盯着三千万那三个字,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半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雪天。
陆淮之的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在书房里摔碎了茶杯,骂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父亲听着那些动静,默默回房穿上了那件起球的旧棉袄。
他在玄关换鞋时,对我笑了一下。
“岁岁别怕,爸去求几个老朋友,拉下这张老脸总能借到点。”
其实那是撒谎。
当年陆淮之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却在我急性阑尾炎时,连夜背着我跑了三公里雪路去医院。
甚至为了给我交手术费,偷偷卖掉了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我爸曾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骨血。
他常对我说。
“岁岁,扒掉金银堆砌的外壳,一个男人如果在泥泞里依然愿意倾尽所有爱你,那才是能托付一生的真心。”
为了成全我这份不掺杂名利权势的纯粹感情,也为了呵护陆淮之骨子里那份敏感脆弱的自尊。
我爸这位叱咤商界的林氏集团董事长,心甘情愿收起所有锋芒,陪我装了十年的穷人。
那天,他冒着几十年不遇的暴雪,就是去演一场让陆淮之起死回生的戏。
只是这笔用命换来的钱,如今记进了宋家母女的功劳薄。
一通电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陆淮之的秘书。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不客气地开了口。
“林小姐,陆总让你爸把那辆破桑塔纳开走。”
“什么?”
“陆总说了,明天初一公司大门要挂红。”
秘书的语气透着嫌弃。
“车位停着那么一辆破车,太跌份了。”
“今天除夕,宋小姐一家都在,陆总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你赶紧联系你爸,让他把车弄走,别给公司添堵。”
我没有争辩。
没有歇斯底里地告诉她,车主已经变成了一盒灰。
我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香根,语气平静。
“好。”
“明天我会让人把属于我爸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秘书哼了一声。
“最好是这样。”
电话挂断。
绿茶宋知意的私信紧跟着弹了出来。
“岁姐,除夕快乐呀。今天叔叔没来,其实没关系的。”
“淮之只是怕叔叔在高端局不自在,他也是好心。”
“对了,我妈帮淮之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淮之非要连敬我妈三杯酒。”
“岁姐你别多想,虽然事业上你帮不上什么忙,但淮之说你煮面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家里总得有人做后勤嘛。”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愧疚感瞬间将我淹没,我伸手抱住那个冰凉的骨灰盒。
这十年,为了维护陆淮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我和父亲在这个家里处处小心。
父亲连咳嗽都不敢在客厅咳。
现在,他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人踩在脚下践踏。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生前私人律师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声音恭敬。
“大小姐。”
“陈律。”
我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眼睛,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那笔打进陆淮之公司的三千万,随时准备启动无条件撤资程序。”
陈律在那头顿了一下。
“大小姐,如果现在撤资,陆氏熬不过初五。”
“我知道。”
我说。
“全部撤回。”
挂断电话,窗外的夜空中炸响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除夕的钟声敲响了。
红色的光照亮了灵堂,也照亮了我左手上那枚磨损的婚戒。
我伸出右手,捏住戒指的边缘。
一点一点,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戴了十年,戒痕已经深陷在肉里,摘下来时扯得生疼。
我走到供桌旁边,松开手。
把那枚廉价的素圈戒指,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