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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五个小时。
小鹿坐在我旁边睡得昏天黑地，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口水差点滴到我袖子上。
我没推开她。
我需要她靠着我，不然我一个人坐在这个晃晃悠悠的铁盒子里往山里钻，我怕我会跳车逃回去。
下了大巴，又转了两次车。
所谓的学校是三间平房拼在一起的，一间是教室，一间是厨房兼办公室，还有一间是宿舍。
宿舍里两张木板床。
晚上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
"沈老师你睡了吗，我是丫丫，我怕你怕黑，我把我家的小夜灯放你门口了，你开门拿。"
丫丫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学生。
我轻手轻脚拉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小夜灯。
底下还压了一颗糖，桔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我摸到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桔子味甜得有点齁，可我含了很久都舍不得咽。
第二天早上，丫丫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书包来上课。
"沈老师！灯亮不亮？"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亮，特别亮。谢谢你。"
她害羞地把脸藏到书包后面："我晚上也怕黑，我妈妈给我买的小夜灯，我分你一个。"
三岁被锁储藏室，我妈在门外说"什么时候不怕了什么时候出来"。我哭到嗓子哑了，出来挨了一顿打，因为我妈说"哭什么哭，丢不丢人"。
我眼眶热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转身去拿粉笔。
第一节课我备了三天，准备了故事、游戏、互动环节。
结果站到讲台上面对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我的嘴跟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丫丫坐在第一排，她歪着脑袋看我，然后突然举了手。
"沈老师，你是不是紧张呀？"
全班安静了一下。
我点了下头，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是。"
丫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一个皱巴巴的纸折青蛙。
"老师你捏一下这个，我紧张的时候就捏它。我走下讲台接过来攥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
孩子们看着我。丫丫看着我。
好像真的有了些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讲台。
那节课讲得乱七八糟，可是他们听得特别认真，十几双眼睛跟着我的粉笔走。
下课的时候丫丫跑过来。"老师你讲得比周校长好！"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信了。
第一个月的时候，校长带我和小鹿上山走访一个学生家。
山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右边就是斜坡，底下是浑浊的溪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草丛里忽然蹿出一条青绿色的蛇，小鹿尖叫一声跳开，那条蛇从我脚边一滑而过，钻进了另一边的灌木里。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事没事，那是菜花蛇，没毒，它比你还怕你。"
我站在原地腿软了半分钟，校长和小鹿等着我，谁都没催。
我忍不住眼睛酸了一下。
没有人说我，怎么这么没出息，连这都怕。
一个月后，房间里窜出来一只老鼠。
很奇怪，我发现，我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于是我打开了很久没看的手机。
山里有了点信号，手机里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神奇，
那个他们口中胆小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儿，不过才一个月。
现在在深山里给二十几个小孩教书，
走过了有蛇的山路
还交了一个六岁半的朋友。
我在梦里都是笑着的。
可醒来去上课的时候，却在门口看到了江临，我妈和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