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辛苦,为人民服务。”陈序年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原身的习惯,嘴比脑子快。
王浩乐了:“好嘛,觉悟就是高!莫斯科回来的就是不一样。钱老都问了好几回了,说你什么时候能到,催了不止一次。”
“钱老?”陈序年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出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来,我帮你拿箱子。”王浩伸手去接他的皮箱。
陈序年手指收紧,没放。
王浩手停在半空,有点懵。
“不好意思王浩同志,箱子里装的学习资料,我怕磕碰,还是自己拿着踏实。”
王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成,那你抱好了,车在外头停着呢。”
两人往外走。陈序年留意着周围,买东西要粮票,出行要介绍信,人跟人打招呼都喊同志。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些东西得赶紧适应,别露马脚。
车站外面停着一辆绿色嘎斯吉普。王浩拉开门:“上车吧。”
车子开上长安街,路两边建筑不算多,人民大会堂远远地围着脚手架,工人在上面忙活。街上的人穿得素,好些衣服上打着补丁。
1960年。苏联专家撤了,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陈序年把皮箱往怀里又紧了紧。
“陈同志,头回来bj吧?”王浩一边开车一边扭头看了他一眼。
“嗯,从莫斯科直接回来的,还没顾上看看。”
“那可得好好瞅瞅。你瞧前面,天安门。以后在bj工作了,有空我带你转转,好多地方值得去。”
“好啊,有机会一定去。”陈序年嘴上应着,脑子里全是别的事。“王浩同志,咱们这是去哪儿?”
“保密单位嘛,到了你就知道了。”王浩笑了一声,“不过你放心,钱老脾气好,特别照顾年轻人,你不用紧张。”
陈序年点点头,没再多嘴。
车子一路往西,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开始出现围墙和铁丝网。
到了一个大院门口,车停下来。哨兵端着枪走过来,王浩把证件递出去,哨兵核对完毕敬了个礼,铁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车开进院子,里头很安静。路上碰见几个穿干部服的人,都走得挺快,没有谁停下来闲聊。
“到了。”王浩熄了火,朝前面一栋灰楼抬了抬下巴,“钱忠国先生就在那楼里头等你。”
陈序年一下子愣住了。
钱忠国。
他之前有过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三个字还是不一样。核武研发的负责人之一,后来的两弹元勋,此刻就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坐着。
“走吧陈同志?”王浩见他杵着不动,催了一句,“愣什么呢?”
“走,走。”陈序年回过神来,抱着皮箱下了车,两条腿有点发软。
进了楼,走廊里光线很暗,两边全是关着门的办公室。王浩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报告!”
“进。”里面的声音不大,听着很平稳。
王浩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陈同志,请。”
陈序年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大半地方,桌上堆着高高低低的纸,全是手写的计算稿,密密麻麻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面,穿一件旧衬衫,袖子撸到小臂上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支笔正在纸上算东西。
老人抬起头,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你是陈序年?”
“是,钱先生您好。”陈序年欠了欠身,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皮箱搁在脚边靠着椅子腿。
钱忠国从桌上翻出一份档案,翻了两页,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莫斯科大学,理论物理专业?”
“是的。”
“行,那我考考你。”钱忠国往椅背上一靠,“铀235在热中子条件下的裂变截面,大概多少靶恩?”
“583靶恩左右。”
钱忠国脸上没什么反应,接着问:“铀238呢?”
“铀238的热中子裂变截面非常小,基本上可以忽略。但是在快中子条件下它能裂变。不过它主要的价值在于俘获中子以后,经过衰变转化成钚239,这个才是关键。”
钱忠国把笔放下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说说钚239吧,你知道多少?”
陈序年心里一紧。这个问题踩线了。钚239的武器化信息,1960年的公开教材上几乎找不到,苏联人教学的时候也刻意回避过这一块。他得把握好分寸,多一句少一句都不行。
“钱先生,关于钚239,苏联方面教得确实很有限。我只知道它是铀238俘获中子后经过两次β衰变生成的,理论上可以作为裂变材料使用。至于具体临界质量是多少,怎么做成武器构型,这些内容他们没教过我们。”
“没教过?”
“没有。核武器相关的课程本来就对外国留学生设了门槛,很多东西压根不让碰。公开能查到的资料也就这么些了。”
钱忠国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又接连问了几个量子力学和核物理的基础问题。陈序年一个一个答过去,答得规规矩矩,既到位又不过分出挑。他把自己的水平严格锁在一个优秀毕业生该有的范围里,多一分都不行。
这一问一答持续了四十来分钟。
钱忠国终于停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
“很好,小陈。国家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王浩!你过来一下!”
王浩小跑着过来了:“钱先生,您说。”
“安排小陈住进宿舍楼三层,305房间。明天开始让他先熟悉一下所里的情况,别着急上手,先看看。”
“是!”
陈序年站起来,弯腰拿起脚边的皮箱。钱忠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皮箱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一路辛苦了。到了这儿就踏实了。”
“谢谢钱先生。”
出了办公楼,跟着王浩穿过一条碎石路。王浩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先生跟你聊了四十多分钟呢,上回来的那个才聊了十五分钟就出来了。”
“是吗?”陈序年没接这个话茬。
前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筒子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有些脱落。一股潮气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