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段,反应堆用特种不锈钢,这个比第一阶段难的多,反应堆的工况条件很差,要同时应对高温、高辐照和强腐蚀介质,普通的耐热钢扛不住,配方我有初步思路,但需要孙老师主持试验。”
孙耀祖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竖着。
“第三阶段,耐高温陶瓷涂层和密封材料,涂层要求在一千二百摄氏度以上保持稳定,并且要抗热震。”
孙耀祖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望向他。
孙耀祖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这个温度参数是哪儿来的,一千二百摄氏度的陶瓷涂层,还要抗热震,你这个组合,我搞了三十年冶金都没听说过。”
“孙老师,这个参数是基于理论推导和我自己的计算得出的。”
“你自己的计算?”
“对,基于氧化锆和氧化铝复合体系的热膨胀系数匹配原理,具体的推导过程我可以写出来,但现在时间有限,我们先把整体框架过一遍,细节回头单独讨论。”
孙耀主哼了一声,上次特种钢那事摆在前面,百分之四十七的延展率是实打实的,他再怎么不服气,事实就是事实。
“行,你接着说。”
陈序年转向第二块黑板。
“加工方向,第一阶段,常规精密零件加工,刘师傅已经证明了,手工可以做到正负零点零一毫米。”
刘大壮在后面“嘿”了一声。
“第二阶段,特种焊接工艺,核心零部件的连接强度和密封性,直接取决于焊接质量,我的建议是先上氩弧焊,条件成熟后再考虑电子束焊接。”
刘大壮把嘴里的草茎吐了,“电子束焊接?这个我没听过。”
“原理不复杂,用高能电子束作为热源,在真空环境下焊接,它的优点是热影响区小,变形量几乎为零,缺点是需要真空设备。”
“真空设备…这玩意儿能造出来?”
“能,但不急,先把氩弧焊搞定,电子束缓一步。”
“行,反正比零点零一毫米那个简单就行,”刘大壮往椅背上一靠。
陈序年转向第三块黑板。
“化工方向。”
他注意到谢长风的身体往前倾了。
“第一阶段,合成氨工艺改良,谢工已经看过我的方案了,铜锌催化剂体系加低温变换工艺,技术路线初步可行。”
谢长风点了下头,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第二阶段,高纯度六氟化铀制备。”
六氟化铀是铀浓缩的核心原料,没有它,就造不了原子弹。
谢长风的笔停了。
他说话的语速快了起来,“这个流程你设计过完整的物料平衡没有?”
陈序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稿纸递过去。
谢长风接过来,一行一行的看,看了大约半分钟,他抬起头。
“这个转化率你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二?”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苏联人当年给我们的数据才百分之七十八,他们自己说这已经是极限了,你这个百分之九十二……”
“苏联人所谓的极限,受限于他们的设备条件,换一种催化剂体系,理论转化率可以更高,具体方案我回头单独给你看。”
谢长风死死盯着那张稿纸,手有些发抖,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九十二,差了十四个百分点,这十四个百分点,意味着同样的原料投入,能多产出近两成的六氟化铀,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那他被苏联人技术封锁的那些年,答案就在眼前。
陈序年大约用了四十分钟,把三块黑板上的内容全部讲完。
讲完后,陈序年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孙耀祖坐在那里,看着黑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刘大壮不嚼草茎了,整个人往前坐直,老齐摘下眼镜反复擦拭,嘴里念叨着,“两年……两年……”
过了好一阵。
孙耀祖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和平日判若两人。
“小陈,你这超出一个项目的范畴了。”
“是的,”陈序年说。
周明德替他说了下去。
“这是要重建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啊。”
最后是钱忠国,老先生慢慢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整张图。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如果这张图能实现,哪怕只实现一半……”
他没把话说完,可其中的分量,屋里每个人都掂量的出来。
钱忠国看向陈序年,“小陈,这张图,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剩下三成要靠在座各位。”
钱忠国点了点头。
“那就干。”
散会了,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脚步声都比来时沉闷。
陈序年站在黑板前擦粉笔灰,涉密内容不能留在开放空间,这是规矩,他正擦着呢,周明德折了回来。
“小陈,出来一下。”
陈序年跟他走到走廊角落里,周明德凑过来,嗓门压的极低,语速也快了许多。
“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上午,二机部李铸鼎同志发了一份加急电报到所里。”
周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抄了一行字。
陈序年看了一眼。
“苏联方面提出派遣技术评估团来华考察,时间定在两周后,中央已批准接待。”
“技术评估团?”
周明德推了推眼镜,“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就是来摸咱们底的。”
陈序年当然懂,他们想知道中国在没有他们帮忙的情况下到底走了多远,如果发现中国取得了实质性突破,要么施压,要么加大封锁。
他问,“消息怎么传出去的?”
“不清楚,但你在全所技术研讨会上的表现,知道的人太多了,几十号人在场,要做到完全保密不现实,可能有人在通信中无意提到了,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漏出去的。”
“两周,”陈序年说。
“两周。”
陈序年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十几秒,十四天,他必须在十四天内想清楚一件事,苏联人来了,给他们看什么,不给他们看什么。
“周干事,这个消息钱先生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