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笔记本，冶金学基础，抄了四十分钟，写满了大半本。
陈序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关机。
冶金学至少需要三本，化工需要四本，核物理两本，电子工程两本，农学一本，医学一本，材料力学一本。
加起来十四本。
按每次开机四十分钟，每次能抄大半本的速度，大概得二十次左右。
二十个深夜。
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白天，他把抄好的笔记本锁进办公桌抽屉里。抽屉有锁，钥匙他随身带着。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冶金学研究笔记——陈序年，就是一个年轻研究员在做学习记录的样子，很正常。
就这样，陈序年开始了一项很长的工程。
白天正常工作，晚上手抄知识，电量不够了就去溪边小棚子充电。
日子过的充实而忙碌。
与此同时，孙耀祖那边有了新动静。
这天上午，陈序年去冶金车间找孙耀祖，讨论反应堆用不锈钢的配方细节。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孙耀祖中气十足的嗓门。
“不对不对不对，回火温度再往下压二十度，你看看这个金相组织，马氏体都没转化利索！”
陈序年推门进去，看见孙耀祖正站在一台小型热处理炉前，身边围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姓李，一个姓王，都是去年分配来的大学生。炉子里正在做普通碳素钢的热处理实验。
“孙老师，您这是在搞什么？”陈序年走过去问。
孙耀祖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顿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在改良碳素钢的热处理工艺。”
“碳素钢？”
“对。”孙耀祖把手里的金相照片递给他，“你看，普通45号碳素钢，正常淬火回火以后抗拉强度大概700兆帕。我琢磨了个分级淬火的法子，先在820度奥氏体化，然后不直接淬到室温，先淬到200度保一段时间，再空冷。”
陈序年接过照片看了看，金相组织确实跟常规工艺不一样，马氏体更细，也更均匀。
“这个思路不错，等温淬火能减小内应力，还能细化组织。”
“就是这个意思！”孙耀祖一下来了精神，“我试了三次，前两次温度没控好，组织不理想。这次是第三次，我把等温温度从180度调到200度，时间从十分钟拉到十五分钟。”
他从旁边的记录本上撕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据。
“你看，抗拉强度从700提到了805，提升了15。”
陈序年看着那页数据。
这不是他喂出来的。
这是孙耀祖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冶金人，在苏联专家撤走后备受打击，又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当众打了脸，换成别人，可能就直接消沉了。
可孙耀祖没有，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反而逼着自己往前走。
特种钢的成功给了他信心，中国人自己也能搞出来东西。
所以他开始自己动手，从最基础的碳素钢入手，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去摸改良方案。
“孙老师，这个成果很有价值。”陈序年说，“碳素钢是全国用量最大的钢种，如果热处理工艺能普遍提升15的强度，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全国几百家钢铁厂都能用上。”孙耀祖接过话，眼睛亮的很，“我不是只会搞那些高精尖的东西，基础的东西搞好了，受益面更大。”
陈序年点头，“孙老师，您把完整工艺参数整理一份给我，我让周干事帮忙往上报，这个东西值得推广。”
孙耀祖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盯着炉子。
陈序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团队在长起来，他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这才对。
他一个人的知识再多，也不可能把所有领域所有细节都补齐。
陈序年忽然明白，真正的力量，是让孙老师他们这些人发挥自己的潜力，去摸索和突破。他的作用就是指明方向，提供思路，在关键节点上推一把。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从冶金车间出来，陈序年又去了刘大壮那边。
刘大壮最近忙的脚不沾地，白天要做所里其他项目组委托的精密阀门零件加工，那是一批高压管路系统里的关键部件，精度要求虽然没有上次那个001毫米那么变态，但也不低，±003毫米。
晚上还要帮陈序年加工各种实验器具，坩埚支架，温控探头外壳，搅拌桨叶。
陈序年到车间的时候，刘大壮正趴在车床上，一只眼睛凑着千分表看读数，另一只手稳稳的摇着进刀手轮。
“刘师傅。”
“等会儿。”刘大壮头也没回。
陈序年站在旁边等了大约两分钟，刘大壮才直起腰，把加工好的零件从卡盘上取下来，又拿气枪吹掉铁屑。
“什么事？”
“你最近太累了，晚上那些器具不急，可以缓两天。”
刘大壮瞪了他一眼，“你管我累不累，你说要的东西我就得给你做出来，这是规矩。”
“我是说——”
“别说了。”刘大壮把零件放进旁边的周转箱里，“你那个搅拌桨叶我今晚就能做完，明天早上来拿，坩埚支架得后天，那个焊接量大。”
陈序年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行，辛苦了。”
“辛苦什么。”刘大壮已经在装下一个毛坯了，“你们搞研究的才辛苦，脑子累。我这就是手上的活，干惯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那个水电站的轴承，我听着声音不太对，好像有点偏磨。你哪天把转轴拆下来，我给你看看，别到时候卡死了。”
“好，我明天拆。”
“行，滚吧，别在这碍事。”
陈序年笑了一下，出了车间。
刘大壮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话，但什么事都记在心里。水电站的轴承声音不对，他什么时候去听过，大概是哪天路过溪边时顺耳听了一下。
这种人，值得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序年白天在各个项目组之间协调工作，晚上抄知识。笔记本一本一本写满，锁在抽屉里的那一摞也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