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正跟过来清点了一下重量，嘴里念叨着数，点完了才说：“追肥的事你记好了。返青期大概在明年二月底三月初，最迟二月中旬化肥就得到位，晚了误事。”
“我记着呢，到时候提前安排。”
“还有，”马守正又想起来，“你回去之后把你们那个磷酸铵的生产批次、含量检测报告给我寄一份过来。我做试验得把投入品的参数全记下来，回头写报告用。”
“行，回去就办。”
“要原件，别给我抄个数糊弄。”
“知道了，马老师。”
马守正点了点头，没再往外送，转身就回到那三亩二分地上去了。
陈序年和孙海走出省农科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孙海说：“这老头儿有意思。”
“嗯。”
“一年没人搭理他，给了块地跟给了他命一样。刚才跟我说话眼睛都是亮的。”
“搞研究的人都这样。”陈序年说。
他心里想着另外的事，没再接话。
……
回程的火车上，陈序年靠在硬座椅背上一直没合眼。
连着几天奔波加上吃不饱，他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本子和铅笔，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标题写的是：《中小型合成氨工厂工艺优化指南》。
这个东西他在红旗厂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了。
宋学文那边的情况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半死不活的化肥厂，设备本身没多大毛病，都是苏联援建时期上的，底子不差。
问题出在苏联专家撤走之后，没人会修，没人会调。
催化剂中毒了不知道怎么再生，温控精度不够不知道怎么补偿，压缩机气阀漏了不知道怎么换材料。
这些东西都有解决办法，他手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一个人跑不过来。
全国几百家化肥厂，一家一家去教，他跑到死也跑不完。
所以他需要写一本手册，一本有点文化底子的技术员拿过来就能照着干的手册。
孙海在对面座位上靠着窗户打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
“还在写？”
“嗯。”
“写啥呢？”
“工艺手册，给化肥厂用的。”
孙海打了个哈欠，“你这一路上就没歇过。”
“歇不了。”陈序年头也不抬。
“省着点精神吧，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孙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就又睡过去了。
陈序年“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
他开始列大纲。
：合成氨系统概述与常见故障分类。
：铁基催化剂活性衰减诊断与可控氧化再生法。
：变换炉温控精度提升——简易精密测温方案。
：循环压缩机密封改造——铜质阀片替代方案。
：惰性气体排放策略与回路气体组分计算。
：造气炉操作优化与煤种适配。
……
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火车晃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清晰。
写了大约一个小时，大纲列到了。
他停了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孙海一眼。
“孙海。”
“嗯？”孙海从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抬起眼。
“这一路下来，你有什么感觉？”
孙海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想了想，最后说了五个字。
“跟战场一样。”
陈序年没说话。
“我在朝鲜打过仗。”孙海压低了声音，“零下三十度，没棉衣，没吃的，一个班十二个人冻死四个。剩下的饿着肚子扛枪往上冲。”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想的是，等打完仗回家了，日子总会好过吧。”
他扭头看向窗外。
“十年了，还在饿。”
陈序年低下头继续写大纲。
他没法回答孙海的话。他知道这个冬天只是开始，按照历史，最难的还在后面。
他能做的只有手里这支铅笔。写完了推广，推广了让更多厂恢复产能，产能上来化肥就多了，化肥多了粮食就多了。
链条很长，但每一环都得有人去做。
他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一盏灯泡在风里晃。
陈序年写完了大纲最后一章，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到研究所，得把这段时间落下的活全补上来。
……
回到研究所已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陈序年先去行政楼找周明德报到销假。
周明德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拨算盘珠子，算盘声噼里啪啦响。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人瘦了一圈。圆框眼镜下面腮帮子凹进去不少，眼镜腿上又多缠了一道胶布，看着是前阵子断过。
“回来了？坐吧。”周明德把算盘推到一边。
陈序年坐下来，把化肥厂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合成氨产量恢复到七十三吨，磷酸铵试生产成功，宋学文那边已经能独立运转了。
周明德边听边往一个发黄的小本子上记。
“马守正那边呢？”
“办成了。省农科院划了三亩二分地，试验田已经开始布置了。”
“好。老马这个人我打听过，犟得很，但犟人做实事，信得过。”周明德推了推眼镜。
“还有件事。”陈序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马守正写的地址。宋学文那边要给他发运一百五十公斤磷酸铵，走铁路货运。运单的事能不能您帮忙协调一下？”
“行，下午我就发电报给红旗厂那边。运单我来跑，走二机部名义批，铁路局不会卡。”
周明德记完搁下笔，看着陈序年犹豫了一下。
“你去化肥厂这三周，所里变化不小。”
“怎么了？”
“粮食又减了。上面调走一批存粮支援外省，咱们所的供应从每人每天六两降到了四两。食堂已经改成一天两顿了。”
陈序年心里一沉。四两，连维持基本体力都不够。
“所里人怎么样？”
“能怎么样，扛着呗。好几个年轻的已经开始浮肿了。”周明德摇了摇头，“你自己也注意点，别光干活不管身体。”
“钱老那边呢？”
“钱老没歇着。你不在这三周，他把反应堆总体方案框架拉出来了。前天还找我调了一批锆矿粉的运输函，从江西矿场要的样品，昨天刚进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