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发运清单。
上面每一家厂后面都写着发运日期、车次编号和预计到站时间。
陈序年扫了一眼。每一行数据都对得上,连到站后怎么取货都标注了。
“联系人呢?”
“都有。每家厂的收货联系人电话我都查好了。货到站之后,发一封电报通知他们来取。”
“如果联系不上呢?”
“打我的号码。我跟经办的人交代过了,任何环节出了问题,直接找我。”
陈序年看着他。
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从纸张调拨到印刷校对,到发运路线,到收货联系,一条龙全想到了。
“周干事。”
“嗯?”
“加急那十家,你在每本书里夹了纸条?”
“夹了。提醒他们先看,催化剂再生。纸条上写的是:'建议优先参照本指南内容进行操作,多数产能不足系催化剂失效所致。'”
陈序年想了想。
“再加一句。”
“什么?”
“'如操作中遇到具体问题,可联系红旗化肥厂总工程师宋学文同志。'”
周明德愣了一下。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好主意。宋学文那边我打个招呼。”
“不用打招呼。宋学文巴不得有人问他。那个人,闷头干活不爱说话,但问到技术问题上,三天三夜都能跟你聊。”
周明德点了下头。
“行,我让经办的人把纸条补上。”
他把发运清单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要走。
“周干事。”
周明德回头。
“谢谢。”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推了推眼镜。
“谢什么。你写东西,我发东西。各干各的。”
他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转过走廊拐角就看不见了。
陈序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指南。
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封面。
五百册。今天出发。散到全国去。
他把书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继续整理参数表。
接下来两周,研究所里两条线并行。
测试设备那边,进度很紧。
孙耀祖带着两个徒弟泡在车间焊釜体。高压釜用的特种钢是他自己那炉出的,材质他心里有底,但焊接要求高,每一条焊缝都得x射线探伤过关。
刘大壮在角落里磨密封面,法兰面的光洁度要求比一般设备高一个等级,高温高压环境下,密封面有一丝毛刺都可能漏。
他拿着砂纸一遍一遍地磨,从粗目到细目,从细目到抛光膏。磨完了用手指头摸,摸到一个不顺的点就重新来。
谢长风在化学实验室里配模拟溶液。硼酸浓度、锂浓度、溶解氧含量,每一个参数都要严格对标钱忠国方案里写的数值。
溶解氧是最难控的,他试了三种方法:氮气鼓泡、联氨化学除氧、真空脱气。最后选了联氨加氮气覆盖的组合方案,连续检测三次都达标。
钱忠国每天在测试间、车间、实验室之间跑。
他不亲自动手,那些活有专人干。他做的是总体把控:看焊缝质量,看密封面精度,看溶液配比数据。有问题当场指出来,没问题就走。
陈序年按钱忠国的安排,白天帮着核对数据、查文献、看参数。下午三点以后不准进车间。
这是钱忠国的原话。
他也没觉得委屈。身体确实虚。每天早上起来腿肚子发软,走路久了太阳穴突跳。四两口粮撑一天,谁都好不到哪去。
不过他没闲着。
白天看完测试相关的数据之后,晚上回宿舍就写指南后面几章的草稿:设备改造、新工艺路线、磷酸铵生产线搭建方法。这些内容更深,写起来也更费脑子。
每天写到十一点。不再熬了。
不是他忽然想通了,是林晚秋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你这种人要是因为饿肚子晕倒在实验室里起不来了,那才叫可惜。”
说的是饿肚子,但熬夜也一样。
他得撑到明年夏收,不能垮。
……
指南发出去十天后,学习。按照催化剂再生方法操作,改装压差计精确控氧,再生温度350度,持续七小时。再生完成后催化剂表面重现金属光泽。一周内日产量从设计产能的35恢复到72。
陈序年的目光在“35”和“72”这两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72,一周翻了一倍。
他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
“苏联专家在时,我厂最高产能为设计值的85。专家撤走后逐年下降,半年前跌至35,全厂上下想尽办法无能为力。收到指南后照操作,仅用七天便恢复至72。这套方法救了我们这个厂。全厂三百七十二名职工及家属,向编写指南的同志致敬。”
落款是厂长的名字和公章。
陈序年把信放回桌上。
“这是加急那十家里的?”
“第三家。河南,走京广线,两天到。”周明德说,“后面还会有。三十八家厂,到站了十五家。等反馈还早。但这封是第一封,我拿来给你看看。”
陈序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这套方法救了我们这个厂。”
三百七十二名职工。背后是三百七十二个家庭。一千多口人。
“后续反馈怎么处理?”
“分两条线。技术问题我汇总给你看,你决定要不要出补充说明。行政问题我走后勤渠道协调。”
“数据呢?”
“我在记。”周明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每个厂来信之后我都摘出产能数据,列表。到时候汇总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