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普里斯,她的心理医生。
是的,嬴启孜患有严重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cptsd,在她身上以幸存者综合征的形式表现。
七年前那场大火从来就没有扑灭。
后来,她又经历了、见证了许多事,桩桩件件都化作扑不灭的燃料填进了那场大火。
抑郁、梦魇、躯体化……
这七年间她很疯,疯到早已数不清去阎王殿面前逛过几回了。
她是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生病了的。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因为世界上的一些人,一些事,她是想要自救的!
比如赛普里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可她的状况早已不是想不开那么简单。心病难医,最后往往只能清醒地痛苦。
电话那头的人一顿,少年气的声音染上几分惊喜的迫切,略显稚气嗓音里,连从睡梦中惊醒的倦意都消散无影了:“鬼姐姐,有好转的迹象了?”
嬴启孜唇角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染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松,“嗯,昨天我回家了。”
话音刚落,赛普里斯神色骤变,他清楚,嬴启孜说的家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那个地方,既是她的良药,也是她的病源。
“没发作,没吃药。”嬴启孜猜到他会着急,忙补充道。
“真的?”少年微微松了口气。
“嗯。”
不知为什么,嬴启孜控制不住地眼眶一热。
大概是困了吧。
大概是,混沌中的微茫刺眼。
“恭喜鬼姐姐,这的确是个大好的消息。”
少年高兴得声音都有些颤,可下一秒高兴的情绪又戛然止住,“那在这之前呢?你找我拿的那些药……”
嬴启孜唇角的弧度凝住,“吃过几次。”
“几次?”赛普里斯一惊,忽然激动起来,几乎是吼地道:“那药副作用有多大鬼姐姐你忘了吗!”
转而,赛普里斯又懊恼起来,“都怪我,我就不应该一次性给你那么多!都怪我,都怪我……”
嬴启孜连忙道:“不怪你,跟你没关系。”
“都怪我,都怪我……”对方像没听进去似的喃喃不止。
“小柏!”
电话里一下就没了声音。
“你知道的,只要我想,就算你只给我一颗我也有办法复制出来。”嬴启孜含着歉意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小孩儿置气时一样的冷笑:“哼,是啊,差点忘了,鬼姐姐多厉害啊。”
嬴启孜忍俊不禁,“呵呵,赛普里斯,你多大了?几个月不见怎么都学会耍小孩子脾气了?”
“几个月不见,鬼姐姐连小柏都不愿意叫了,我不该耍脾气?”
嬴启孜被他的小孩脾气逗得乐出了声:“噗嗤,不是你说当心理医生的时候要成熟,要专业,工作期间不能叫小柏,要叫赛普里斯的吗?”
原来嬴姐姐不是来找她闲聊的。
赛普里斯一下子收了幼稚,“那你在c国这几个月到底吃了多少次药?”
这药是赛普里斯根据嬴启孜的症状特制的强效镇静剂,取名“木头人”。
嬴启孜的病不仅仅折磨在精神上,生理上更是凶险万分。在受到刺激发病时,轻则喘不上气,泪流不止,重则浑身抽搐,甚至休克!
赛普里斯曾经在她身上尝试过几十种心理治疗方法,甚至是洗掉指定的记忆,最后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不得已,赛普里斯只能从生理上强制阻断产生负面情绪的一系列神经递质。这些神经递质被阻拦在传递向大脑和效应器细胞的途中,也就不会产生相应的生理反应,从而阻止哭泣、抽搐、呼吸骤停等等症状。
然而,短暂安宁的代价是巨大的。这些神经递质分解的过程极其缓慢,所以,它们会堆积在传递途中的神经元细胞中。一旦下次发病没有被压制住,从前堆积的所有神经递质都会如开闸泄洪般猛地涌向大脑和效应器细胞,一次性产生数倍的生理性刺激,直接击溃人体的生理承受极限。
最后的结果是,大脑负责处理情绪的区域永久损坏,成为不会产生任何情绪的木头人。
一次、两次、三次……123,木头人!
嬴启孜犹豫了,她真的不想告诉赛普里斯,她不想让别人为她一个半死的人担心。
见她不答,赛普里斯威胁似地道:“别骗我,你骗不到我的,我是心理医生。”
“呵,我也忘了,赛普里斯也很厉害。”嬴启孜笑得苦涩。
“吃完了。”
落地c国的飞机上吃过,第一次和后面的每一次去海底实验室的车上吃过,每次回夫子古镇的途中吃过,穹山山脚下吃过,矮松园里吃过,天籁大厦里吃过……
回西度之前,她没有木头人了,带了一颗迷药。一旦她发病,她会在用在林宫鹤身上,然后让赛普里斯洗去他关于她的记忆。
想到这儿,嬴启孜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了。
承蒙上苍垂怜,这一劫居然没有在她身上降临。
沉默许久,电话里传来赛普里斯冷到发寒的声音:“回来,回a国,你不能再在c国待下去了。”
哒哒!
“你还好吗孜孜?”
咔!
林宫鹤在卫生间门外大声问,一边有些担心地准备推门进去。
“啊?”嬴启孜快速反应过来,装作被惊醒的样子,“我不小心睡着了,你别进来!”
林宫鹤的动作瞬间停住。
今晚做得……是不是太过了?累成这样?还有,在孜孜眼里他至于禽兽成这样,想把她做到天亮?
这抗议,跟只小猫应激似的!
“那你快点回床上睡,别感冒了。”
林宫鹤摸摸鼻子,老实回床。
“谁?是谁!”嬴启孜那边动静一消,赛普里斯立马急切问道。
“我谈恋爱了。”
传音筒里一片死寂……
嬴启孜知道这消息对赛普里斯来说是有些突然,便自己接话道:“具体的下次再说吧。赛普里斯,我就是想问问……”
嬴启孜没办法骗自己,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对这件事情其实是抱着些美好的祈愿的。
“如果我找到了亲生父母,我的病……可能会怎么发展?”
“……”
“赛普里斯?”
“赛普里斯?”
“不可以!鬼姐姐,别碰你父母这根红线!木头人压不住的……”
僵硬的警告,或者说,是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