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化作的灰烬被风卷起,又被夜露压回地面,黏腻地贴在潮湿的泥土上。
朱玉站在坟前,视线从满地狼藉移到了那口刚刚被种豹头撬开一条缝的薄皮棺材上。
阴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像冬夜里的哈气。
“这棺材钉用的是枣木芯,辟邪的。”戴芙蓉用布裹着手,小心地清理着棺盖上的浮土,“但这邪气太重,辟不住了。”
朱玉没有接话。他伸出双手,按在了冰冷的棺盖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木质,而是一种类似玉石的滑腻。他发力,沉重的棺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移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甜腻到让人发晕的脂粉香。棺材里铺满了厚厚的珍珠粉,而在那白粉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女尸。
正是苏樱。
她穿着三年前入葬时的那身绯色嫁衣,颜色依旧鲜艳如血。尸身保存得完好无损,皮肤甚至透着一股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她的脸,被一个惨白的面具覆盖着,面具上用朱砂画着一张夸张的笑脸。
“这是‘喜神’的面具。”戴芙蓉的声音有些发颤,“自在宗的规矩,凡是被选为‘器皿’的,都要戴上这个,寓意笑纳红尘。”
朱玉跳进棺材。他无视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香,俯下身,盯着那张笑脸面具。他想起了镜子里那个哭着的苏樱。真实与虚假在这一刻交织。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具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安静躺在珍珠粉里的女尸,那只没有戴戒指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五指猛地扣紧,死死抓住了朱玉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朱玉低头看去。那只手冰冷刺骨,指甲长而尖锐,透着一股青黑色。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惊慌。作为镜面,他本就没有心跳加速的机制。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另一只手抬起,径直去揭那张面具。
“撕拉——”
面具与皮肤粘连得很紧,揭开时发出类似湿布剥离的声响。
面具下,没有脸。
没有五官,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光滑的、银白色的平面。
那是一面镜子。
或者说,是朱玉自己的脸,被完美地复刻在了这具女尸的脖颈之上。
朱玉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仿佛他才是那个被埋葬在这里的尸体,而棺材里的东西,才是行走在人间的活人。
“朱玉!快退!”戴芙蓉在外面大喊。
棺材里的女尸突然睁开了眼——如果那能称之为眼的话。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白色雾气。那雾气死死锁定了朱玉,一股庞大的吸力从那镜面脸庞上传来。
朱玉感觉体内的寒气正在被疯狂抽取。他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要崩碎一般。
但他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脸”,在那扭曲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货郎的影子。货郎似乎就藏在这具躯壳里,隔着时空在对他低语。
朱玉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那只被抓住的手,猛地往下一按。
“咔嚓。”
镜面脸庞应声而碎。
没有血流出来,碎片里飞出的,是无数只黑色的飞蛾。那些飞蛾扑打着翅膀,瞬间填满了整个棺材,也遮住了朱玉的身影。
戴芙蓉惊恐地后退,挥舞着火折子驱赶飞蛾。
当飞蛾散尽,朱玉依旧站在棺材里。他浑身沾满了白色的粉末,胸口剧烈起伏。而在他的掌心,捏着一块带血的镜片。
那不是女尸的脸,那是货郎留在这里的一个“锚点”。
朱玉低头看着掌心,那镜片上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无悲,无喜。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飞蛾的磷粉在夜空中缓缓沉降,像一场迟来的初雪,落在朱玉的肩头,也落在棺中那具破碎的尸身上。
那张镜面脸庞已经粉碎,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风灌进棺材,卷起珍珠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烧焦的塑料混合着陈年尸蜡的怪味。
朱玉从棺材里跳了出来。落地时,脚下的碎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摊开手掌,那块带血的镜片静静躺在那里。月光下,碎片的边缘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那是……苏樱的头骨碎片吗?”
戴芙蓉捂着口鼻走近,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棺内那具无脸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没有了那张笑脸面具,也没有了那面诡异的镜子,这具尸体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模样——腐朽、干瘪,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不是头骨。”朱玉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镜子。”
他举起那块碎片,对着月亮。
透过碎片的切面,看到的不是皎洁的月光,而是一幅扭曲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货郎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拨浪鼓。他的面前,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镜子里,照着的不是货郎。
而是朱玉。
是此时此刻,站在乱葬岗上的朱玉。
“他在看着我。”朱玉放下手,眸子里映着那片冰冷的银光,“从我接这个案子开始,他就在看着。”
戴芙蓉心头一寒。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追查凶手,而是在配合一场演出。凶手在暗处搭好了台子,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捕快,不过是台上提线木偶,一步步按照对方的剧本走到这里。
“这块镜子不能留。”戴芙蓉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想要贴上去。
朱玉却握紧了拳头,将碎片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镜面化的皮肤,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留着。”朱玉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也不再看戴芙蓉。他看着来时的路,那条蜿蜒在荒草间的土路,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通道。
“为什么?”戴芙蓉不解,“这东西会摄人心魂,你刚才差点就被吸进去了。”
“因为我想知道,”朱玉迈步向坡下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他想让我看到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夜风更冷了,吹得林子里的枯枝哗哗作响。
走到乱葬岗的出口,也就是那座断壁残垣的牌坊下时,朱玉停下了脚步。
牌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种豹头。
这个憨厚的壮汉此时正背靠着石柱,手里提着他的鬼头刀,刀尖垂在地上。他没有点灯,就这么黑漆漆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种豹头?”戴芙蓉试探着叫了一声。
种豹头没有回头。他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僵硬的弧度。
朱玉走近了几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种豹头的眼睛。那双原本充满豪气与义气的眼睛里,此刻倒映出的不是朱玉和戴芙蓉,而是——
一面镜子。
种豹头的瞳孔变成了两面小小的圆镜,镜子里正映着朱玉的脸。
“朱玉……”种豹头突然开口了,声音却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变成了货郎那种阴恻恻的腔调,“你看,镜子里的你,多适合做我的生意。”
朱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被暂时夺舍的同伴。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将手中那块带血的镜片,对准了种豹头的眼睛。
“我也想看看,”朱玉淡淡地说道,“镜子里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镜片与瞳孔相对。
一瞬间,种豹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玻璃被硬物划过的尖啸。
叫声过后,种豹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朱玉站在原地,手中的镜片裂开了一条更长的缝。他看着地上昏迷的同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天眼新城的万家灯火。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但他知道,在那座城里,有无数面镜子,正等着他去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