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三界无案 > 第907章 窑神啮骨碎瓷身

城西,旧窑区。
这里的空气比城南更加灼热浑浊,仿佛天空漏了个窟窿,将所有的火气都泄在了这片寸草不生的红土地上。
废弃的窑口像一个个狰狞的巨兽头颅,吞吐着硫磺味的黑烟。
杨十三郎勒紧马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还未落地便腾起一丝白汽。
“就在下面。”他翻身下马,目光锁定在一座半塌的土窑前。
种豹头一脚踹开腐朽的木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窑炉烈火,而是一间向下延伸的石砌密室。
阶梯两侧挂满了蛛网般的釉丝,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下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密室中央,果然立着一座三尺高的小窑。
窑门紧闭,缝隙里透出令人胆寒的红光,里面传来细微的、指甲刮擦内壁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又被高温一点点舔舐干净。
“官人,你看这墙上!”戴芙蓉指着窑壁四周。
那上面并非砖石,而是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皮!
那些人皮被处理得极薄,像宣纸一样平整,上面还绘着精美的青花图案。
人皮与泥土混合,被牢牢糊在墙上,成为了窑身的一部分,以此承受高温,不裂不塌。
“这是……‘脱胎瓷’。”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认出来了。这是天庭杂书上记载的邪术。先剥皮,再剔骨,将血肉熬成油,混入瓷泥,最后将人皮作为“釉”,覆在胚体之上入窑烧制。
“嗬……嗬……”
窑边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忙碌。正是那个画师。
此时的他已恢复了正常模样,脸不再融化,只是神情专注得可怕。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刷子,正在往一个赤裸的、昏迷的男子身上涂抹粘稠的液体。
“你在做什么?”杨十三郎剑尖抵住他的后心。
画师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映着窑火的红光,兴奋得有些扭曲。
“我在上釉啊。”他低头看着昏迷的男子,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作品,“骨瓷之所以温润,是因为骨;美人之所以鲜活,是因为血。只有用活人的体温去煨热这釉料,烧出来的瓷器,才会有灵魂。”
他指了指那窑口:“你看,这最后一道工序,叫做‘走釉’。我要看着他活生生地在火里,把这件衣服……穿上去。”
杨十三郎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愤怒。
他手腕发力,长剑一抖,寒芒乍现,直欲将这疯子钉在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画师手中那支大刷子猛地扬起,一大泼腥臭的釉料迎面泼来!
杨十三郎急退,釉料溅在地上,竟将坚硬的青石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没用的!”画师尖啸着冲向窑门,竟是要将那个昏迷的男子推入火海,“你们不懂!这世上最美的瓷器,从来都不是烧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眼看男子就要坠入火窑,化作一具“骨瓷”。
杨十三郎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按向腰间铜镜。
“朱玉!”
嗡——
铜镜青光大盛,并未攻击画师,而是将那窑口喷出的滚滚热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热浪倒卷,画师猝不及防,被气浪掀翻在地。
杨十三郎箭步上前,拎起那昏迷男子扔到安全处,随即一脚狠狠踹在画师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画师惨叫着飞出去,重重撞在铺满人皮的窑壁上。
密室里,只剩下窑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画师痛苦的呻吟。
杨十三郎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冷冷问道:
“谁教你的这邪术?”
画师咳出一口带着釉彩的血,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盯着杨十三郎身后那面潮湿的墙壁,嘶哑道:
“你以为……只有一个窑吗?这新城底下……全是窑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狂喷而出,溅在窑壁上的人皮上,那些人皮上的青花图案,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开始缓缓蠕动。
画师的血,像是点燃了这间密室最后的引信。
他咽气的一刹那,密室顶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那些糊在窑壁上的“人皮釉纸”,此刻如同吸饱了鲜血的水蛭,开始剧烈抽搐、膨胀,将整座窑炉撑得变了形。
“退!”杨十三郎一把拽起昏迷的男子,厉声喝道。
种豹头刚抱着人冲出密室,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那座小窑竟从内部爆裂开来,无数烧得通红的碎瓷片如流星般四射,深深嵌入石壁,发出“夺夺”的声响。
烟尘散去,本该尸骨无存的画师,竟还在原地。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的身体被高温瞬间烧结,维持着刚才撞壁时的姿势,像一尊扭曲的、丑陋的瓷偶。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隐隐透出体内血管与骨骼的黑色剪影,仿佛一件烧坏了的次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戴芙蓉捂住口鼻,强忍着那股子皮肉焦糊与化学釉料混合的恶臭,上前细看。
“他……他在动。”
那具“瓷尸”的手指,居然还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瓷胎深处传来——那是牙齿在空腔里打架的“咯咯”声,因为没有血肉缓冲,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是瓷器在互相敲击。
“没死透?”种豹头提起铁尺,就要补上一击。
“别碰!”杨十三郎拦住了他。
只见那瓷化的尸体,突然像坏掉的机关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了脖子。那张碎裂的脸上,眼眶里的瓷化眼球掉出了一半,挂在脸颊上摇晃。
他并没有看杨十三郎,而是死死地盯着杨十三郎腰间的那面铜镜。
“镜……镜……”
瓷尸的嘴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鸣,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
杨十三郎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将铜镜握紧。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那面原本冰凉的古镜,竟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
咚。
咚。
密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具瓷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发了疯般地挣扎起来。他的四肢在硬土地上乱抓,想要爬向杨十三郎,可每一次用力,身上的瓷壳就崩裂脱落一块,露出里面焦黑的、仍在燃烧的木炭。
“他在害怕。”戴芙蓉低声道。
是的,害怕。
这疯子画师一生都在追求将活人化为死物,追求永恒的冰冷与坚固。可直到他自己变成了瓷,才惊恐地发现——他成了这世间最脆弱的东西。
杨十三郎看着那具在痛苦中挣扎的瓷尸,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朱玉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如何审判这个妄图窃取造化之权的疯子。
“既然想做瓷器,”杨十三郎淡淡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那就永远待在瓷里吧。”
话音落下,瓷尸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那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瓷器彻底粉碎前的悲鸣。
下一秒,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龟裂。
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没有血流,没有内脏,只有无数细小的、红色的窑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另一座地狱。
最后,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那具“瓷人”彻底化作了一堆毫无温度的碎片,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风从破窑口吹过,卷起地上的瓷灰,像一场凄凉的雪。
杨十三郎弯腰,从那堆灰烬里捡起了一片指甲大小的碎瓷。
瓷片很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釉彩,那是一种极其妖艳的、属于活人的红色。
他握紧瓷片,看向幽深的窑口深处。
画师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新城底下……全是窑啊……”
铜镜在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在无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