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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长船体型小、吃水浅,经不起大风浪,所以整支船队只能沿着海岸线走。
船队离海岸的距离保持在几百步之内,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树木和岩石。
海岸线蜿蜒曲折,有时候凸出来一块礁石,有时候凹进去一个小海湾,船队就跟着海岸线的走向,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转。
这样虽然慢一些,但是安全稳妥。
正是因为重量轻、吃水浅,所以也不怕遇到暗礁——船底擦过暗礁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沉的摩擦声,船身震动一下,然后就过去了,最多在船底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甚至可以随时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只要看到岸上有河流入海,就把船划过去,用木桶装满了水再走。
唯一的问题是,长船没有风帆,要行进全凭每个人身边的一根桨。
桨是松木做的,桨身很长,从船舷上的桨孔伸出去,桨叶没入水中。
划桨的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握住桨身,身体向前倾,桨叶向后划,然后身体向后仰,把桨叶从水里提起来,再向前倾,周而复始。
刘备年轻的时候不曾行船。
在涿郡贩马的时候,他走的是陆路,赶着马群从幽州走到中原,从中原走回幽州。
年长之后,有了别人替他操船——从荆州入川的时候,他坐在楼船的船楼上,看着两岸的青山慢慢往后退,手里端着一杯酒,身边坐着谋士和将领。
自己动手划桨,这还是第一次。
桨身在他手里显得很轻,或者说,不是桨轻,是他的力气太大了。
桨叶切入水中,水的阻力从桨身传到手心。
阻力很大,大到如果是他原来的身体,划几十下就会觉得手臂发酸。
但现在,他一桨接一桨地划,从早晨划到中午,从中午划到黄昏。
太阳从船头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头顶,又落到船尾的方向。
他的手臂一直在动,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像是装在他肩膀上的两根木杆,永远不会累。
等到天黑靠岸的时候,他把桨从桨孔里抽出来,竖在船舷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手指的力量——和早晨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而同船的战友下船修整的时候,说说笑笑,像是完成了一场踏青。
这样一群力量大、耐力强的战士,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每一个都能在战场上连续厮杀一整天而不疲惫。
而那个所谓的巫妖王,凭什么能让他们俯首听命?
凭那个叫安格博达的女人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凭巫妖埃利斯手心里那团蓝色的光?凭奥拉夫和伊瓦尔身上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冷力量?
不够。这些都不够。
维库人不是傻子。他们也许粗鲁,也许直来直去,但他们不傻。
一个能让维库人俯首听命的存在,一定掌握着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刘备还没有见到的力量。
在海岸线上又漂了几天。日子单调得像船桨划水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白天在船上,晚上在岸上扎营。天亮了收帐篷上船,天黑了下船支帐篷。
船桨入水的声音,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海鸟鸣叫的声音,维库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一条河流在耳边不停地流淌。
然后船队来到了一条大河的入海口。
河水从内陆流出来,冲进海水里,在河口处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线的一侧是带着泥沙的浑浊河水,颜色偏黄。另一侧是清澈的、带着盐分的海水,颜色偏蓝。
两条水流在分界线处互相推挤,搅出一片翻涌的白沫,白沫被海风吹散,飘到空气中,落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奥拉夫在旗舰上举起手臂,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
船队从海水驶进河水,船底越过那条分界线的时候,能感觉到水的阻力忽然变了——河水比海水更轻,船身往下沉了一点,船桨划水的感觉也变得不同。
沿着河道逆流而上,水流越来越急。
河面也越来越窄,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河道上方交错,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没过多久,就遇到了第一道阻碍。
那是一道瀑布。
河水从几米高的断崖上倾泻下来,像是一匹被撕开的白色绸缎,把下面的岩石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长船无法越过瀑布。
奥拉夫从旗舰上跳下来,水花溅到他的膝盖。他趟着水走到岸边,转过身,朝船队招了招手。
船队依次靠岸,维库人们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没到小腿的河水里。
奥拉夫走到最近的一条船旁边,蹲下来,双手扣住船底。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肩胛骨在皮甲下面隆起来。然后他猛地往上一抬。
船头离水了。
船身倾斜,船舱里的积水从船尾哗啦啦地流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手臂上肌肉贲张,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两块硬邦邦的疙瘩。
“抬!”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其他维库人纷纷效仿。每一条船旁边都围着几个人,有人抬船头,有人抬船尾,有人抬船舷。
刘备的手扣住船底边缘,粗糙的木质硌着他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气,腰往下一沉,然后往上一挺。
船被他抬起来了。
不重。或者说,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这艘能装下十三个人的长船,在他手里不过像是一根粗一点的房梁。
刘备跟在队伍里,扛着船上岸,从陆路绕过瀑布。
过了瀑布,把船重新放进水里,上船,继续划。
接着又经过了两道瀑布。每一道都和第一道一样——靠岸,下船,扛船,绕过去,上船,继续划。
维库人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
在准备绕过第三道瀑布的时候,刘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远方的天空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离得很远,远到看不清它的细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即便只是一个轮廓,也足够让刘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那轮廓像是一座城堡——不,就是一座城堡。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堡。
城堡的底部是倒三角形的,像是一座倒悬的山峰被什么人从大地上连根拔起,土石和岩层在底部参差不齐地垂下来,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断裂的痕迹。
底部往上,是一层一层的建筑,高高低低,参差错落,有塔楼,有城墙,有穹顶,有飞扶壁。
建筑的样式是刘备从未见过的——线条尖锐而冷硬,棱角分明,像是由无数块巨大的黑色石板拼接而成。
石板的边缘发出一种暗紫色的光,光芒很弱,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一层光晕。
它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悬在空荡荡的天幕上,像是一颗被钉在天空中的黑色钉子。
“埃吉尔。”刘备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你看那是什么?”
埃吉尔把扛在肩上的船放下,船底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腰,顺着刘备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拍。“看上去像一座城堡……一座会飞的城堡……”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本来正在正常行进着的队伍陆续停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看向天际那个黑色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那里,定在那个不应该存在于天空中的东西上。
这时候,巫妖埃利斯从队伍的前方飘了过来,头骨转动了一下,眼眶里的蓝光对准了那些仰着头的维库人。
“你们在震惊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但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一个见惯了奇迹的人对大惊小怪者的不耐烦。
“那就是巫妖王伟力的体现,浮空城泽尔拉玛斯。它曾经是蛛魔帝国的神圣建筑,但是巫妖王征服了蛛魔帝国后,它们便被改造成了战争机器。”
蛛魔帝国。战争机器。
刘备把目光从浮空城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埃利斯身上。
巫妖悬在那里,骨质的身体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冷冷的白色光泽。
一座浮空城,不过是一座要塞,似乎并不稀奇。但是,能让这么大、这么重的一座城池于半空悬浮——这是刘备从来不曾见过的力量。
在九州,他也见过一些奇人异士。左慈能凭空变出鱼来,于吉能呼风唤雨,张鲁的五斗米道能治病驱邪。
但那些手段,和眼前这座悬浮在天空中的黑色城堡相比,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而巫妖王能让这样的城堡变成自己的“战争机器”。
他想起安格博达女王那句话——“巫妖王可以控制死亡的力量,可以给我们带来永生。”
当时他觉得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的空话,是上位者惯用的许诺,听一听就算了,不必当真。
但现在,看着天上那座黑色的城堡,他开始觉得,也许安格博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过,相较于刘备,其他维库人——尤其是那些记忆维持得比较好的维库人——反应则稍微冷淡了一些。
埃吉尔看了几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古德蒙德甚至只抬了抬眉毛就继续扛他的船。
毕竟相比于泰坦们改造整个艾泽拉斯地表世界的手段来说,巫妖王这点本事,确实不太够看。
不过刘备没有见过泰坦改造世界的手段。
他只在梦里见过那些钢铁身躯的战士,见过那个身高是自己五倍的金属巨人,见过漫山遍野的虫群。
但那只是一个梦,梦里的东西做不得数。眼前这座浮空城,是实打实地悬在那里,悬在他亲眼能看到的地方。
船队继续前进。绕过第三道瀑布之后,河道变得宽阔了一些,水流也平缓了下来。
两岸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沙土。
然后刘备看到了浮空城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祭坛。
祭坛建在一片平整过的地面上,基座是用灰白色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的大小不一,形状也不规整,但被切割得严丝合缝,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窄到连刀尖都插不进去。
祭坛的顶部是一个平台,平台上刻画着的符文发出一种暗紫色的光,光芒沿着刻痕流动,周而复始。
祭坛的周围有很多人在修建工事。
走近一些,刘备发现那些人——如果还能被叫做人的话——的样貌都很奇怪。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是在用生锈的关节活动。走路的时候,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要停一下才能跟上,身体随之晃一下。
弯腰的时候,背脊一节一节地往下折,像是有一只手在从后面按他们的头。
他们的皮肤颜色发青,布满暗紫色的斑块,斑块的边缘不规则。
有些人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脸颊上的肉缺了一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颧骨。
手指上的皮肉脱落了,指骨露在外面,骨节上还连着一丝丝干涸的筋膜。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甜腻的气味。
征战数十年的刘备,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经判断出,这是腐烂尸骸的味道。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个正在搬运石块的“人”。
那个“人”的身材比维库人纤细得多,如果捋直了站起来,大概不会比刘备矮太多。
但他的身体佝偻着,背脊弯成一道弧线,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脑袋扁平,鼻子尖而突出,嘴唇上翻,露出两根巨大的獠牙——獠牙从下颌伸出来,向上弯曲,尖端几乎碰到鼻子。
他穿着破烂的衣物,弯着腰,双手抱着一块比他的头还大的石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石块从他腐烂的胸口蹭过去,蹭掉了一片松脱的皮肤,皮肤挂在石块上,像是一块破布,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肋骨。
他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走到工事的位置,把石块放下,然后转身,走回去,再搬下一块。
这些正在活动的人,都是尸体。
“奥拉夫告诉过你们那些都是凡人尸体么?”
漂浮在维库人队伍旁的埃利斯,似乎有些兴奋,难得再一次说道,“那是原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凡人,冰霜巨魔,或者按他们自称的名称,达卡莱巨魔。他们愚蠢地拒绝了巫妖王的馈赠,或者仅仅是愚蠢地无法理解巫妖王的伟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个正在弯腰搬石块的尸体身上扫过。
“不过不重要。无论他们是否理解,都得为巫妖王效力。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也是一样。”
刘备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在九州,汉人讲究视死如生。人死了之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生活。
所以死者下葬的时候,亲人会让他带上陪葬品——陶俑、钱币、衣物、食物——好让死者在另一个世界安心生活,不至于挨饿受冻。
掘人坟墓、辱人尸骨,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是连山贼草寇都不齿的行径——除了曹阿瞒。
可像巫妖王这样,将死者从坟墓里拉出来,驱使他们继续为自己效力——在刘备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不敬死者”了。
这是对生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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