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宝继续:“后来我媳妇没了。办丧事那天,奶奶你干了什么?你带着大伯家的人,把我媳妇嫁妆里那对银耳环拿走了。说是当初聘礼的一部分,得还回来。”
“那本来就是赵家的东西!”刘英桂强撑。
“赵家的?”赵家宝笑了一下,“那对耳环是我媳妇她娘留给她的,跟赵家一文钱关系没有。聘礼是我自己打工攒的,你一分没出。”
李德明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看了刘英桂一眼。
“分家那年,”赵家宝没停,“三亩水浇地全给了大伯,我分了三亩沙地,外加一间漏雨的土坯房。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楚楚——自此各过各的,互不相欠。奶奶,这八个字,是你让村里老会计写上去的。你还记得吧?”
刘英桂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互不相欠。”赵家宝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是你定的规矩。三年了,我没上过赵家老宅的门,没吃过赵家一口饭,没花过赵家一分钱。我欠赵家什么?”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李德明咳了一声:“家宝,你的意思是……”
“村长,”赵家宝转向李德明,“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断亲。从分家那天起,我跟赵家老宅就是两家人。她是她,我是我。她来我家闹,我让她走,天经地义。”
刘英桂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反了天了!赵家宝你这个白眼狼!我把你从小拉扯大——”
“拉扯大?”赵家宝低头看她,“六岁起我就下地拔草,八岁割稻,十二岁跟大人一样挑粪。我在赵家干了十五年活,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你大儿子淘汰的破衣裳。这叫拉扯?这叫白使唤。”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赵家宝小时候可怜着呢……”
“我爹死得早,我就是赵家的长工。”赵家宝直起身,“十五年活,三亩沙地。奶奶,你觉得这笔账,是我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
刘英桂坐在地上,嘴唇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贸然急了,冲过来:“赵家宝,你别得了便宜卖乖!你吃赵家的饭长大的,没有赵家,你早饿死了!”
赵家宝侧过头看他。
赵贸然被他看了一眼,条件反射往后退了半步。昨天那只草鞋的事还历历在目。
“二叔,”赵家宝的声音很平,“你要是不想让我接着说下去,就把你妈扶起来,回家去。”
赵贸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吱声,弯腰去扶刘英桂。
刘英桂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不甘心。
今天来之前她就想好了——卖惨不行,就换招。
“赵家宝!”刘英桂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点着他的鼻子,“你不认奶奶,行!但你做的那些伤风败俗的事,你以为全村人不知道?”
赵家宝没动。
“你收了四个寡妇在家里住!”刘英桂扯着嗓子喊,“四个女人,住在一个单身男人家里!像话吗?!这是什么作风?!”
她扭头看向李德明:“村长!这种事你管不管?一个未婚男人跟四个寡妇搅在一起,搁以前得浸猪笼!”
人群里终于炸开了。
“还真是……四个女的住他家……”
“那不是知青嘛?没地方去呗。”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男的四个女的……”
李德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赵家宝:“家宝,这事——”
“村长,”赵家宝打断他,“这事我正要跟你报备。”
李德明一愣。
赵家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碾盘旁边,面对着所有人。
“李妮儿、关彤、徐冬冬、林小茹,都是下乡知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她们四个人,前年男人都没了,分到的口粮被扣了一半,冬天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我收留她们,不是什么伤风败俗——是雇工搭伙。”
“雇工?”刘英桂冷笑,“你雇得起?你那三亩沙地——”
“三亩沙地加上后山的荒坡,”赵家宝没让她说完,“我打算开春种上。四个人帮我干活,我管吃管住。这叫搭伙过日子,有什么问题?”
李德明摸了摸下巴。
“还有,”赵家宝转向李德明,“前年洪水的时候,是她们四个把我从河里拽上来的。我这条命是她们救的。我收留她们,是报恩。”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
“报恩……那倒说得过去。”
“人家救了他命,搭伙住一块,也不算啥。”
刘英桂急了:“报恩?报恩你给她们找个婆家就行了!住你家算怎么回事?”
李德明终于开口了。
“英桂婶子。”
刘英桂一愣,转头看他。
李德明把烟锅子磕了磕,慢悠悠地:“你说家宝不该收留这四个女娃,那你来养?”
“……啥?”
“你赵家老宅三间大瓦房,八亩水浇地,人口就你跟贸然两口人。”
李德明掰着手指头,“家宝说这四个女娃可怜,没地方住。你既然这么热心肠,不如把她们接你家去。省得家宝一个单身汉被人说闲话。”
刘英桂的脸瞬间垮了。
“我、我家哪有地方——”
“三间瓦房没地方?”李德明挑了挑眉,“你家贸然一个人住东屋,西屋空着呢吧?”
“那、那也不能——四个人的口粮——”
“你不是说家宝穷得叮当响吗?”李德明笑了一下,“那她们跟着家宝岂不是要饿死?不如跟你,好歹有八亩水浇地,饿不着。”
刘英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让她养四个外人?四张嘴?她连多下一把米都心疼,怎么可能?
“我……我又不是她们亲戚,凭什么我养!”
“那家宝也不是她们亲戚,”李德明把烟锅子往碾盘上一搁,“你管人家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就是,管得宽。”
“自己舍不得出一粒米,倒管人家收不收留人。”
“刘婆子就是眼红,看赵家宝日子好了,过来找茬。”
刘英桂的脸烧得能摊鸡蛋。她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明直起身,扫了一眼全场。
“行了。”他的声音压住了所有议论。
“这事我表个态——赵家宝收留四个知青女娃搭伙过日子,有理有据。一来报救命之恩,二来雇人开荒种地,三来那四个女娃确实无处可去。我代表大队批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