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规矩就两条,进山前签生死状,出事了连里不负责;进去之前谁想退,现在说,没人笑话。”
赵家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
“不退。”
王健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收回去,换了一张空白的推过来。
“签名,摁手印。”
赵家宝拿起笔写了名字,咬破拇指,摁了个手印。
第二天一早,七个人集合。
昨天十个人,通过第二项的十个人里,有两个当晚就跑了,说家里有事,连夜回去了。
剩下七个,陈广在,赵家宝在,还有五个赵家宝不认识的面孔。
王健往七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背着手,没废话。
“进山,三天。活着出来,执照到手。”
他一指身后那座山:后山,松林深处,沟壑多,野物也多。
“枪不配,刀一把,进去靠自己。”
陈广把那把短刀别进腰里,往赵家宝旁边靠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山里可不是打谷场,弹弓没用。”
赵家宝没理他,往山上走了。
———
进山第一天,赵家宝没着急找食物。
他先选地方。
山坳背风,东坡挡着,从北面吹来的风被隔开了大半。
地势稍微高一点,不积水,脚底下踩着是实地,没有那种踩下去软绵绵的感觉。
树多,松树为主,枯枝好找,生火方便。
他在山坳里找了块平地,用几根粗树干搭了个简单的栅栏,不是为了防狼,就是挡风,顺带着能隔出个屋子的感觉。
火起来之后,他往山坳下面走了一段,找着一条细水沟。
水沟不宽,三四十公分,但水流是活的,清。
赵家宝蹲在水沟边上,用手往水里摸了摸,水底有石子,石子上有青苔,是活水。
他沿着水沟往上游走了几十步,找了个水稍微深一点的地方。
水里有鱼,不大,巴掌长,但有。
他扯了根细藤,用刀削了截木头,削成尖,绑成最简单的鱼叉,蹲在水边等。
第一条鱼叉偏了。
第二条,中。
第三条、第四条。
四条鱼,够了。
他拿着鱼回营地,架火,用刀刮鳞去内脏,找了几根粗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焰把松木里的油脂烤出来,噼啪作响,鱼皮渐渐变得焦黄。
夜里,后山的风紧了。
赵家宝把火续上,往栅栏边靠了靠,手放在刀把上,闭上眼。
他没睡死。
———
大概是子夜前后,脚步声进来了。
很轻,踩在枯叶上的那种轻,但他听到了。
不是动物,动物的步子不一样,动物走路有一种惯性,不会停顿,这个会停——每走两步,会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是人。
赵家宝没动,呼吸没变,手指悄悄收紧了刀把。
脚步声绕着营地外围走,走了一圈,停在东边那棵松树后面,没再动。
赵家宝听见一个轻微的液体声,像什么东西被泼在地上,然后是一股气味顺着风飘过来。
血腥味。
他把那个味道压在心里,没动弹,继续装睡。
脚步声退了,慢慢远了,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赵家宝睁开眼,看了看营地外那棵松树,没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股血腥味往他这边推了推。
野兔血,新鲜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个脚步声的走向——从东边进来,绕了半圈,撒在北面和东面,南面没动。
南面,就是他出入营地的方向。
赵家宝把刀从腰里抽出来,在火光里看了看刃口,重新插回去。
陈广这招,不算高明。
但狼鼻子比人聪明,天亮前,那些野狼就该循着味过来了。
问题是——他们以为他还在这里睡觉。
赵家宝等了半刻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没了,才从地上坐起来。
火堆烧得不大,但够亮。
他走到北边那棵松树旁,蹲下来,地上湿了一片。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兔血。
刚放的,还带着温度。
赵家宝擦了擦手,又往东边走了几步。东边也有,洒得更多,树根底下一大摊,渗进泥里,在火光照映下泛着暗红。
就南面干干净净的。
南面是他出营地的路。
赵家宝站起来,把这个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广的意思很明白——兔血引狼,狼从北面和东面进营地,把他堵在里面。他要是半夜醒了,唯一能跑的方向就是南面,南面多半也有人等着。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赵家宝回到火堆旁,把刀拔出来,割了块衣襟下摆的布条。
他没打算跑。
——
营地东北角那棵松树根底下的兔血最多,赵家宝蹲下去,用布条在那摊血里蘸了个透。
然后他提着那块湿透的布条,往山坳东南方向走。
白天踩点的时候他注意过,东南方向大约三百步开外,有个石头垒出来的半人高的窝棚。
那位置背靠石壁,前面有灌木挡着,是个好扎营的地方。
下午进山的时候,陈广走的就是那个方向。
赵家宝走得不快,脚步压得很轻。每走二三十步,就把布条在地上拖一下,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不用太重,够狼鼻子闻到就行。
快到陈广营地的时候,他停了。
前面灌木丛里透出一点火光,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有人打呼的声音,不止一个人——陈广身边至少还带了两个。
赵家宝没再往前走。他把布条在灌木丛外围的地面上来回拖了几圈,血迹在陈广营地外画了个半弧,从东面一直延到北面。
做完这些,他把布条扔进灌木丛底下,转身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营地,赵家宝先把北面和东面那些兔血用泥土盖了一层,不算彻底遮住,但味道淡了不少。
然后他往火堆里加了两根粗柴,拿起刀,在营地南面的空地上挖了条浅沟,把火堆里的余烬和灰铲了一些过去,沿着浅沟撒了一路。
最后,他从旁边找了几根松枝,裹上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沾了松油脂,做了三根火把。
一根插在栅栏口,两根拿在手里。
干完这些,他靠着栅栏坐下来,刀横在膝盖上,闭眼。
不是睡觉,是等。
——
后半夜,风向变了。
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还有别的味道——那种腥膻的、浓重的,从喉咙口往上涌的味道。
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