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老刘,我再问你个事。”王健压低声音,“韩首长现在在哪儿?”
“韩首长?”那头顿了顿,“他去年调到西北军区去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王健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浓了,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哨兵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晃。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又想起已经空了。
明天得去买烟。
王健关上灯,锁了办公室的门,回宿舍。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转身往营区大门外看了一眼。
赵家宝早就走远了,路上空荡荡的。
王健站了几秒,才继续往回走。
天刚擦黑,赵家宝又摸到了民兵连营区。
这回没走正门。营区侧面有段矮墙,年久失修,塌了个豁口。
赵家宝从豁口翻进去,贴着墙根摸到连部办公室后窗。
窗户没关严,留着条缝。
他伸手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王健压低了的嗓门:“谁?”
“我,赵家宝。”
窗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
王健的脸凑过来,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才把窗子推开。
“你怎么这时候来?”
王健没让他进屋,半个身子挡在窗前,“有事白天不能说?”
赵家宝单手撑着窗台,翻身进了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
光圈不大,照亮王健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赵家宝瞥了一眼那照片,没细看。
“王连长,我问你件事。”他拉过条板凳坐下,“彭老四在供销社当会计,当了多少年了?”
王健皱眉:“七八年吧,怎么了?”
“七八年。”赵家宝重复了一遍,“供销社每年过手多少账?”
“那谁算得清。”
王健靠在桌边,“镇上十几个村的农资、日用品,全从供销社走。一年少说十几万流水。”
“十几万流水,彭老四一个人管账?”
王健没接话。
赵家宝往前倾了倾身子:
“王连长,你当兵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管账的想做手脚,太容易了。进价报高点,出价报低点,中间差额进了自己口袋。或者干脆做两本账,一本给公家看,一本自己留着。”
王健的脸色变了。
“你说彭老四有暗账?”
“不是我说。”赵家宝摇头,“我猜的。”
“猜的?”
王健嗓门拔高了半点,“这种事能猜?”
“那我问你,彭老四一个供销社会计,他家凭什么盖起镇上最气派的二层小楼?他儿子彭家鸣凭什么天天骑着崭新的二八大杠横着走?他弟弟彭国梁在县局当副局长,工资才多少?”
王健不说话了。
赵家宝继续:
“彭国梁护着彭家鸣,不光因为亲叔侄。彭老四手里捏着钱,那钱能喂饱很多人。今天李叔跟我说,前年县局查供销社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人打招呼。”王健接话。
“谁打的招呼?”
“……”
“不是彭国梁,就是彭国梁背后的人。”
赵家宝把话挑明,“但不管是谁,根源都在彭老四那本账上。账本在,把柄就在。账本没了,谁也动不了他。”
王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家宝,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我脑子比一般人好使。”
赵家宝没接这个话头,“王连长,你想不想办了彭家?”
王健没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把办公室门闩插上,又回到桌前,一屁股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想。”王健吐出一个字。
“彭家鸣那杂碎,在镇上祸害多少人了?调戏妇女、强买强卖、打伤人——哪一条都够他蹲三年。可每次都有人保他,每次都不了了之。”
“因为彭老四有钱,彭国梁有权。”赵家宝接话。
“钱和权搅在一块儿,比铁板还硬。你想从正面砸,砸不动。”
“那你说怎么办?”
赵家宝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王健。
王健摆手,他就自己点上。
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账本。”赵家宝吐了口烟。
“拿到彭老四的暗账,他就完了。贪污受贿、偷税漏税、勾结地方官员——哪一条都是死罪。账本一曝光,他护不住他弟,他弟也保不住他。”
王健身体往前探了探:“你知道账本在哪儿?”
赵家宝吸了口烟,没马上接话。
他在算。算这话该说到什么份上,算王健能信他多少。
前世,彭老四出事是九二年。
那时候赵家宝在镇上打零工,亲耳听见工友们议论:说彭家抄家的时候,从鸡圈底下挖出个铁盒子,里头全是账本。
贪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九二年的事。现在才八三年。
账本肯定已经存在了。
彭老四干了七八年会计,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
赵家宝抬起头:“我猜,可能在后院鸡圈那儿。”
“鸡圈?”王健愣了,“你怎么猜到那儿的?”
“鸡圈最脏最臭,没人乐意往那儿去。”赵家宝把烟头掐灭在桌腿上。
“藏东西,就该藏在人人都懒得碰的地方。彭老四精明了一辈子,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王健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赵家宝读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戳中了王健。
军人最恨什么?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蛀虫。
“王连长,这事你要是不敢干,就当我没说。”赵家宝站起来,“我自己想办法。”
“谁说我不敢?”王健一把按住他肩膀,“坐下。”
赵家宝重新坐下。
王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
“你要账本,是要扳倒彭家?”
“对。”
“扳倒之后呢?彭家鸣、彭老四、彭国梁,一个都不留?”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赵家宝声音硬邦邦的。
“他们做下的事,够枪毙三回了。”
王健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家宝,我问你,你是只为了出这口气,还是真想办成这事?”
“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