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潮
建元十七年的春天,注定不太平。
太子被软禁东宫的第三日,后宫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贵妃称病不出,承乾宫的宫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淑妃倒是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只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掖庭局里,柳絮姑姑这几日脾气格外暴躁。
“茯苓那死丫头,说调走就调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她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旁边小宫女的裙角,“乾西五所是什么地方?慎郡王才放出来几天,她倒攀上高枝了!”
我蹲在耳房角落里收拾东西,假装没听见。其实我心里也发虚——裴宴的动作太快了,当天下午就来掖庭局要人,连个理由都没给柳絮留,只说了一句“郡王殿下缺个洒扫的”,就把我提走了。
柳絮不敢得罪大理寺卿,只能拿抹布出气。
我背着小包袱走出掖庭局的时候,赵德福正靠在值房门口抽旱烟。他看见我,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沙哑:“丫头,去了那边,少听少看少说。”
“赵爷爷,”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慎郡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德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先帝爷驾崩那晚,宗人府起火,烧死了三个守卫。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可那晚之后,慎郡王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我想问他更多,赵德福却摆摆手,转身进了值房,再没出来。
去乾西五所的路不长,我却走得很慢。
慎郡王被关了七年,出来之后不吵不闹,不问封地,不讨恩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住进了乾西五所。皇上赐了四个宫女、六个太监,他一个都没要,只要了自己从宗人府带出来的老仆人。
而现在,他竟然点名要一个掖庭局的洒扫宫女。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真的相信我能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或者说,他需要我听见什么。
乾西五所比我想象的要冷清得多。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只白鹦鹉正站在老梅树上梳理羽毛。它看见我,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来了个新来的,来了个新来的。”
我吓了一跳,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别理它,”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房传来,“那扁毛畜生话太多了。”
走出来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监,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你就是沈茯苓?”
“是。”
“老奴姓周,跟着郡王爷在宗人府待了七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郡王爷说了,你只管洒扫,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
“别听。”我接过话头。
周公公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倒是个明白人。”
他把我领到东厢房,屋子里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周公公指了指茶壶:“这是郡王爷赏的,说是驱驱寒。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郡王爷喜静,你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脚步轻些就成。”
我谢过周公公,等他走了才打开茶壶盖子。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
一个刚被放出来的废郡王,喝的茶比我在掖庭局见过的任何一种都金贵。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虽然关了他七年,但给他的吃穿用度从未克扣过。或者说,皇上对他这个幼弟,一直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我把包袱放好,拿起扫帚准备去院子里洒扫。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正房出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正是裴宴。
他怎么又来了?
“哟,住进来了?”裴宴看见我,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住得惯吗?”
“回裴大人,住得惯。”我规规矩矩行礼。
“住得惯就好。”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沈茯苓,你可知道为什么郡王爷要点你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奴婢不知。”
“因为你耳朵好使。”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这院子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我握着扫帚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扫了半天,直到日头西斜,才终于看到了慎郡王萧承珏。
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夕阳照在他白色的袍子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周公公端着茶盘走过来,他伸手接过,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赵德福说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从进来到现在,我确实没听他开口说过一个字。裴宴跟他说什么,他只是点头或摇头;周公公问他什么,他用眼神示意。
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了吗?
还是说,他只是选择不说话?
我正看得出神,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萧承珏的目光扫过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没有责备,没有探究,只是淡淡的,像一片云飘过湖面。
我赶紧低下头:“奴婢该死,惊扰了郡王爷。”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发现他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太阳落山后,周公公来叫我用饭。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比掖庭局的馒头强了不知多少倍。我正吃着,周公公忽然开口:“你来得正好,明儿一早跟老奴去太医院抓药。”
“郡王爷病了?”
“老毛病了,”周公公叹了口气,“在宗人府那几年落下的病根子,天一冷就犯。”
我没再多问。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已经彻底黑了。我正要回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周公公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而急促,“苏昭仪身边的人,有要紧事禀报郡王爷。”
苏昭仪?我心头一跳。那个长着桃花眼的美人,贵妃面前低眉顺眼的小昭仪,深夜派人来找慎郡王?
周公公打开门,一个青衣小太监闪身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周公公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就往正房走。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屋,而是假装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竖起耳朵听。
正房的门没关严,周公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苏昭仪说,贵妃昨儿半夜见了三皇子的人,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话。具体说了什么她没打听到,但三皇子的人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是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
“老奴明白。”周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化成一句:“早点歇着,明儿还要早起。”
我应了一声,快步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昭仪表面上是贵妃的人,暗地里却在给慎郡王递消息。三皇子扳倒了太子,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连夜见了贵妃。而贵妃,明明在三皇子发难那天气得摔了瓷器,转头却又跟三皇子的人密谈。
这关系,乱得像一团麻。
但有一点很清楚——慎郡王虽然不说话,却一直在听,一直在看,一直在布他的局。
那裴宴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我想起他白天说的那句话:“这院子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是想让我当他的耳朵。
可我沈茯苓,从来就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棋子。
窗外传来白鹦鹉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天黑了,该睡了,该睡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去太医院抓药,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这深宫里的秘密,就像那棵老梅树地下的根,你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露在外面的,不过是一小截枝桠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