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凤鸣九重阙记 > 第5章 承乾夜火照天机

第五章:承乾夜火照天机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承珏写在石桌上的那四个字。水、毒、东、裴宴知道。他把这些线索扔给我,像把一团乱麻塞进我手里,等我自己去解。可越解越乱,乱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裴宴到底在布什么局?
外头的风骤然大了,呜咽着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我正要起身去关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紧接着,是铜锣敲响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一声接着一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
“走水了——走水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窗。乾西五所的院墙外,天边已经映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方向正是——承乾宫。
贵妃娘娘的承乾宫起火了。
周公公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比平时快了许多。他在正房门口敲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萧承珏起身的动静。我胡乱套上外衣推门出去,看见萧承珏已经站在了廊下,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正望着承乾宫方向那片燃烧的天空。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静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这把火会烧起来。
“郡王爷,”我跑到他身边,“要不要奴婢去看看情况?”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随即又顿了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来。令牌是玄铁铸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慎”字,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他带在身边很多年了。
我接过令牌,手心里沉甸甸的。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让我去,但不能以乾西五所宫女的身份去。
“奴婢明白。”我把令牌贴身藏好,快步跑出了院门。
长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水洒了一路,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禁军也出动了,列队在长街两侧维持秩序,我看见领头的校尉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承乾宫的火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整座宫殿东侧都烧了起来,火舌从窗棂间吞吐而出,舔舐着朱红的廊柱和描金的匾额,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我退到旁边的一棵柏树后面,捂着嘴咳嗽。
“贵妃娘娘呢?贵妃娘娘出来没有?”
“还没看见娘娘的人影!兰芝姑姑也不在!”
“快去禀报皇上!快!”
叫嚷声、哭喊声、水桶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我正要往前挤,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
一回头,对上一双焦灼的眼睛。
墨兰。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脸上沾着灰,头发有些散乱,气喘吁吁的。
“姐姐,”她急促地压低声音,“别去前面,跟我来。”
她拽着我绕开人群,沿着承乾宫后墙的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在一扇角门前停下。这扇角门正是我上次偷听贵妃烧信的地方,门板比那时更加朽烂,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墨兰侧身挤进去,我也跟着钻了进去。
承乾宫的后院没有着火,但浓烟已经弥漫了过来,空气里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墨兰拉着我蹲在廊下的阴影里,指了指前方。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侧殿的偏门闪了出来。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挑,动作迅捷,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是裴宴。
裴宴怎么会在这里?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他快步穿过庭院,消失在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几乎是同时,贵妃寝宫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兰芝姑姑搀着贵妃娘娘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贵妃只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哪里还有平日承乾宫之主的威仪。
“娘娘出来了!娘娘出来了!”宫人们一拥而上,有人递上外袍,有人端来热水。贵妃被扶着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兰芝姑姑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她看着的方向,正好是我和墨兰藏身的廊下。
我心里一紧,但兰芝的目光只是掠过,并没有停留。她在看的是廊柱上的一道痕迹——一道新的、尖锐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
墨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转头看她,她朝我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一个字:走。
我们原路退出了承乾宫。
回到长街上,火势已经开始被控制住了。禁军调来了更多水车,太监们排成长队传递水桶,火光照耀下,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分不清是火光还是紧张。
墨兰拉着我钻进一条僻静的夹道,这才松开手,靠着墙喘了口气。
“你……”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条角门?”
“我自然知道。”墨兰擦了擦脸上的灰,那两颗小虎牙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姐姐,你看见裴大人怀里抱的东西了吗?”
“看见了。是什么?”
“是账本。”墨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承乾宫私库的账本。里面记着贵妃这十年来往宫外运送金银细软的明细,还有几笔给了北境边将的数目。”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北境边将——太子被弹劾勾结的,不就是北境边将吗?如果这些账本落到裴宴手里,那就坐实了贵妃和太子一同勾结边将的罪名。
可是贵妃为什么要给边将送钱?为了太子?还是为了她自己?
“你怎么知道那是账本?”我看着墨兰,“你看到里面的内容了?”
墨兰微微一笑:“我不需要看到。因为那本账本,原本就是有人放在承乾宫等着被拿走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有人放在承乾宫等着被拿走。也就是说,这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为的就是让裴宴名正言顺地进入承乾宫,“查获”那本账本。而放火的人、放账本的人、拿走账本的人,全都是同一条线上的。
裴宴。又是裴宴。
“墨兰,”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一次她没有打马虎眼。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正色看着我,那双明亮的杏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神色。
“我是淑妃娘娘的人。”
淑妃。三皇子萧衍之的生母。
钟粹宫那位深居简出、失宠多年的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让我接近你,”墨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被慎郡王和裴宴同时留在身边的人。淑妃娘娘想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原来从头到尾,墨兰出现在我身边都不是偶然。她是淑妃的一枚棋子,用来盯着我的棋子。那她今天带我去看这场火、告诉我账本的事,又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淑妃娘娘让我告诉你。”墨兰看着我,嘴角那个笑容又浮了上来,“她让我转告姐姐一句话——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姐姐愿意,钟粹宫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夹道的黑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承乾宫的火光还在天边明灭,浓烟被风吹散,带着焦糊的气息飘过我的鼻端。远处传来宫人们奔走相告的声音——“皇上来了!皇上去承乾宫了!”
皇上来了。那裴宴拿走账本的事,皇上知道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玄铁令牌,萧承珏的那枚“慎”字令牌还带着我体温暖着。他让我来看这场火,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早就知道墨兰会来找我?
这个人明明不会说话,可他布的局,一句都不多余。
我攥紧令牌,快步朝乾西五所走去。长街上的火光渐渐暗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这宫里的夜色,还远远没有结束。
推开乾西五所院门的时候,周公公正在廊下打盹。正房里的灯还亮着,烛光映出一个清瘦的剪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
我走过去,在门外站定,轻声道:“郡王爷,奴婢回来了。”
门里没有声响。片刻之后,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只白鹦鹉站在老梅树上,歪着头看了看天色,张嘴叫了一声:“天亮了,该收网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今晚这场火,不过是第一张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