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这是杀猪盘吗?”
老李在私聊里发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虽然隔着屏幕。
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贪婪又狐疑的嘴脸。
我没有立刻回复。
晾了他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
他比我急。
“李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之前是嫉妒大家赚钱快。”
“这五十万是我全部的家底了。我想进池,但差五十万。”
“您要是能借我凑个局,以后赚了钱,我分您两成利。”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
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赌徒的急迫。
老李发来一个语音通话。
我接了起来。
“小丫头片子,现在知道求我了?”他的声音里透着得意。
“李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他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借你钱是不可能的。我自己的钱还要投呢。”
“不过嘛”他拉长了语调。
“你那张存单,真有五十万?”
“千真万确。截图您不是看过了吗。”
老李顿了顿。
“这样吧。池的名额,我包了。你把那五十万的存单押给我。”
“我给你转十万块钱现金。你先拿去投普通池。”
“等你存单到期了,连本带利还我十二万。存单我还你。”
我差点没笑出声。
他这算盘打得,我在三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进什么池。
他是想用十万块钱,套走我五十万的存单。
顺便还能吃下我这十万块钱的拉新提成。
贪得无厌。
“这李叔,十万太少了吧。”我装作为难。
“少?你爱干不干。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老李语气强硬。
“行。我干。”我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半小时后。
老李敲响了我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借条。
“签字按手印。存单给我。”
他把借条拍在门框上。
我拿出那张存单,递了过去。
老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过存单,对着走廊的灯光照了照。
确认无误后,他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卡号发来。”
我报了一张平时不怎么用的空卡卡号。
两分钟后,手机提示十万块钱到账。
我立刻当着他的面,把这十万块钱转到了我另一个安全的银行账户里。
老李看着我的动作,皱了皱眉。
“你转哪去了?赶紧充进app里啊。”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李叔,钱到我账上,怎么用就是我的事了。”
老李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要投资吗?”
“我突然觉得,买点排骨炖汤喝更实在。”我淡淡地说。
老李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发抖。
“你敢耍我?把钱退给我。”
他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直接关上了防盗门。
“李叔,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呢。十万块钱,一年后连本带利还你十二万。”
“存单你拿着。咱们一年后见。”
隔着门板,我听到老李在外面气急败坏地踹门。
“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回到客厅,我开始收拾行李。
这个地方,我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老李还在外面骂骂咧咧。
我猛地拉开门。
他猝不及防,差点摔个狗吃屎。
“十万转过去了。存单我先收着,你可别想耍花招。”
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6
“爸,你疯了?那是我下个月结婚的彩礼钱。”
我刚走到二楼楼梯口。
就听到老李家半掩的门里传出一声怒吼。
是老李的儿子,李斌。
我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
“嚷嚷什么。老子这是在帮你赚钱。”老李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赚什么钱?三十万啊。你全砸进那个破app里了?”
李斌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芳那边要是知道彩礼没了,这婚就结不成了。”
“结不成换一个。等老子下周从池里提现一百万,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老李“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告诉你,我已经把房子抵押给借贷公司了。又凑了四十万。”
“加上你那三十万,还有我自己的老本,刚好一百万。”
“池的利息是百分之五。一天就是五万块。”
“你懂个屁。”
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似乎是李斌绝望地跪在了地上。
我冷笑一声。
拉着行李箱继续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炼狱。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快捷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观察物业群里的动静。
老李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每天在群里雷打不动地发三次截图。
全是池那虚高得离谱的收益数字。
“看到没?一天五万。这叫格局。”
他的语气越来越狂妄。
邻居们被这些数字刺激得红了眼。
张强第一个跟风。
“李叔,我把车卖了。凑了十万,您帮我投进去。”
王大妈也不甘示弱。
“我把给我孙子出国留学的钱拿出来了。三十万。全投。”
群里每天都在上演着卖房卖车、倾家荡产的戏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们甚至开始在群里讨论买哪里的别墅,买什么牌子的豪车。
“等下个月,咱们全楼包机去马尔代夫旅游。”老李在群里画着大饼。
“李叔大气。”
“跟着李叔有肉吃。”
我看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吹捧。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我点开了那个app的后台监控。
资金池的流出通道已经被锁死了。
平台开始限制提现。
只允许小额度的资金流出,用来稳住这些赌徒的心。
大额资金,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我切回物业群。
用一个小号,在群里发了一句看似无心的话。
“听说最近查得严,很多理财平台都提不出钱了。大家试过大额提现吗?”
这句话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李立刻跳了出来。
“哪来的小号在这里造谣?我昨天刚提了两万,秒到账。”
“就是。别听他瞎说。肯定是那个三楼的绝户头建的小号。”张强附和道。
我没有再说话。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只需要一点点催化剂。
我关掉手机。
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等下周池一开,咱们全楼都去三亚买海景房。”
老李的语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带着一种走向毁灭的狂欢。
7
“李叔,今天提现怎么一直显示审核中啊?”
群里终于有人问出了这句话。
是王大妈。
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孙子明天要交雅思培训费了,我提了两万,一上午都没到账。”
群里原本热闹的讨论瞬间停滞了。
过了几分钟。
张强也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也是。显示网络异常,请稍后再试。”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我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喝了一口咖啡。
好戏开场了。
老李很快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声音大得有些刺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慌什么。平台发公告了,这两天系统升级,对接国际通道。”
“这是好事。说明平台要做大了。”
“再说了,我投了一百万,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他试图用自己的“大手笔”来压住众人的恐慌。
但王大妈显然不买账。
“可是培训班那边催着交钱呢。李叔,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客服?”
老李沉默了。
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在疯狂联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内部高管”。
半小时后。
老李在群里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王姐,平台升级是暂时的。我先用我的钱给你垫两万。别耽误了孩子学习。”
群里顿时一片赞美之声。
“李叔真是活菩萨。”
“大家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李叔在,怕什么。”
我看着那张截图,冷笑出声。
老李这是在饮鸩止渴。
他为了维持自己“理财大师”的人设,为了稳住大家不报警,竟然开始拿自己的老本垫付。
他已经彻底被套牢了。
我不能让他停下来。
我切换到那个小号,继续在群里拱火。
“听说池要关闭了。以后再想进,起步价就是两百万了。”
这句话一出,老李立刻私聊了我这个小号。
“兄弟,你哪来的消息?准确吗?”
我回复他:“我表哥在平台技术部。他说这是最后一波红利了。马上要锁池子。”
老李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他心动了。
他那被贪婪吞噬的大脑,根本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
第二天。
我通过朋友打听到。
老李去了一家地下赌场。
他借了五十万的高利贷。
日息百分之五。
他把这笔钱,连同他垫付后剩下的所有现金,全部砸进了那个即将崩溃的app里。
他想在“锁池子”之前,捞最后一笔大的。
整个小区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疯狂的铜臭味。
每个人都在算计着自己即将到手的财富。
没有人注意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我在酒店里订了一份丰盛的晚餐。
看着窗外的夜景。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
“慌什么。系统升级懂不懂?明天一早,连本带利全给你们。”
老李在群里发了今晚的最后一条语音。
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绝望的癫狂。
8
“打不开了。app页面变成404了。”
张强的语音在群里炸响。
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周的时间到了。
理财app准时爆雷。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链接。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惨白的“无法访问”。
后台监控显示,服务器已经彻底关闭。
资金池里的钱,早在三天前就被转移得干干净净。
物业群里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怎么回事?我的三十万啊。”王大妈连发了十几个大哭的表情。
“李叔。李建国。你出来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服也不回消息了。群主把投资群解散了。”
消息像瀑布一样刷新。
全都是惊恐、愤怒和绝望的哀嚎。
老李没有出现。
他像死了一样安静。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样子。
肯定正瘫坐在那套已经抵押出去的房子里,疯狂地刷新着那个永远也打不开的页面。
“李建国。你别装死。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报警了。”
张强在群里疯狂艾特老李。
他卖车的十万块钱,现在全打了水漂。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老李终于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张狂。
“大家别急。我我正在联系平台高层。”
“可能是服务器被黑客攻击了。技术部门正在抢修。”
“大家给我点时间。千万别报警,一报警账号就被冻结了,钱就真拿不回来了。”
他还在试图用谎言来掩盖真相。
他在拖延时间。
因为他借的五十万高利贷,明天就要还第一笔利息了。
“还抢修个屁。我刚才去查了,这个平台的公司地址是个假地址。”
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邻居突然发了一张截图。
是工商局的查询结果。
“查无此公司”。
这五个字,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骗子。李建国是个骗子。”
“他联合外人骗我们的钱。”
群里的怒火开始集中向老李倾泻。
我坐在新买的沙发上。
冷眼看着手机屏幕上这场闹剧。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他们盲目跟风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他们嘲笑我、孤立我、往我门上泼红漆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现在,报应来了。
“李大爷,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我的养老钱啊。你赔给我。”
王大妈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全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9
“大家别急,我比你们投得还多,我能跑吗?”
老李在群里发语音,声音发抖。
他试图用自己也是受害者的身份来博取同情。
“我抵押了房子,借了高利贷。我投了一百五十万啊。”
“我也是被骗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去找平台算账。”
群里的讨伐声稍微停顿了一下。
似乎有些人被他说动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老李确实是投入最多的人。
我看着屏幕。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了。
我切换到那个准备已久的小号。
将一份流水截图扔进了群里。
截图很清晰。
上面显示着老李的账号作为平台的“一级代理”。
每一笔下线投资,他都能抽取百分之十的“人头费”。
张强投了十万,老李抽了一万。
王大妈投了三十万,老李抽了三万。
整个小区,老李一共抽了将近二十万的回扣。
这笔钱,被他用来填补了自己的亏空,继续在池里做着暴富的梦。
截图发出去后。
群里死寂了整整十秒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发表情。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火山爆发了。
“李建国。你个老chusheng。你拿我们的血汗钱吃回扣。”
张强发出了一声咆哮。
“难怪你天天在群里鼓吹。原来你是拿我们当垫背的。”
王大妈的语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
“你还说你也是受害者?你退我们的钱。”
“打死这个老王八蛋。”
所有的恐慌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暴怒。
他们不再关心平台去哪了。
他们只知道,是老李把他们推向了深渊。
而且老李还从他们身上吸了血。
“不是的。大家听我解释。这截图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老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我刚才看到张强拿着菜刀下楼了。”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也去了。不把钱吐出来,今天就弄死他。”
越来越多人响应。
我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
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冲向老李所在的单元楼。
他们手里拿着铁棍、扫把,甚至还有菜刀。
曾经的“理财大师”,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砸。把这个老王八蛋的家砸了。拿我们的血汗钱吃回扣,打死他。”
楼下传来张强声嘶力竭的怒吼。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10
“别打了。我也被骗了啊。我的房子都没了。”
老李在楼道里被揍得抱头鼠窜。
他的衣服被扯得稀烂。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嘴角还挂着血丝。
张强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手里的菜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敢狡辩。把吃我们的回扣吐出来。”
王大妈坐在地上,死死抱住老李的大腿。
“还我的养老钱。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老李家的门已经被砸烂了。
屋里一片狼藉。
电视机被砸得粉碎。
沙发被割成了破布条。
就在这时,几个满臂纹身的壮汉挤进了楼道。
“都干什么呢?让开。”
领头的壮汉一把推开张强。
“这套房子,李建国已经抵押给我们公司了。现在他逾期不还款,房子归我们了。”
壮汉拿出一份抵押合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限你们十分钟之内,把这老东西的东西全扔出去。我们要收房。”
老李听到这话,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壮汉脚下。
“大哥,宽限几天。我一定还钱。平台只是系统升级。”
壮汉一脚把他踢开。
“升你妈的头。杀猪盘都看不出来,活该你倾家荡产。动手。”
几个手下立刻冲进屋里,把老李仅剩的几件破衣服和铺盖卷扔到了楼道里。
“爸。”
一声怒吼从楼梯口传来。
李斌带着一个女孩冲了上来。
女孩看到这副惨状,尖叫一声,挣脱李斌的手就往楼下跑。
“小芳。你听我解释。”李斌想去追。
女孩回头骂了一句:“解释个屁。彩礼都没了,你还有个高利贷的爹。我们完了。”
李斌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老李。
“你满意了?我的婚结不成了。钱全没了。”
“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爹。你自己作的死,你自己受吧。”
李斌转身决绝地走了。
没有看老李一眼。
老李瘫坐在自己的铺盖卷上。
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和周围邻居们吃人的目光。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又哭又笑。
“百分之二。日息百分之二。我要发财了。”
他彻底疯了。
我拉着行李箱,戴着墨镜,从楼上走下来。
人群自动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后悔,有羞愧,也有恐惧。
我走到老李面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呆滞地看着我。
“李叔,这十万块钱的‘利息’,我就笑纳了。祝你在桥洞底下,还能日赚百分之二。”
我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充满恶臭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我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身后的居民楼里,再次传出老李凄厉的惨叫声。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