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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亲手将念念入土为安。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去办的。
而念念的遗像设在村头的老屋里。
我没哭,也没闹,甚至没让公婆插手。
我请了村里最快的打印店。
连夜赶制了一批“特殊的装饰”。
灵堂四周,雪白的墙壁上。
贴满了一张张被放大到极致的彩色截图。
上午十点。
村里悼念的人都来了。
陈凯也匆匆赶到。
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小苏搬家剩下的喜糖。
还有在县城路边随手买的一个廉价塑料娃娃。
一进门,他就红了眼眶,踉踉跄跄地往灵柩前扑:
“念念!爸爸回来了!爸爸给你带礼物了!”
我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陈凯,别演了,念念看不见。”
陈凯动作一僵,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虚伪的哀恸:
“林晚,我知道你恨我回来晚了。”
“但我那是为了工作,为了咱们这个家啊!”
“你看看你,把灵堂弄成什么样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这时,他这才看清墙上的东西。
正中央,是那张5200元的转账截图,金额后面跟着那个讽刺的“爱心”。
左边,是他取消回家软卧票的系统短信,对比着念念临终前那段嘶哑的语音:
“妈妈,我冷念念是不是要死了”
右边,是他和小苏在火锅店里举杯欢庆的九宫格。
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灿烂。
灵堂里挤满了村里的乡亲。
正对着墙上的截图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将陈凯淹没。
“哟,这就是陈家那个‘大好人’儿子啊?给同事转五千二块哦~用的还是自己孩子的钱。”
“瞧瞧这照片,亲闺女掉河里发烧,他在城里陪小姑娘吃火锅呢,啧啧,真不是个东西。”
陈凯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撕那些纸:
“林晚!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你把这些贴出来,是想让我死吗?”
“我想让你死?”
“你妈让念念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去河边打水洗衣服。”
“念念掉河里,发了烧,你妈偏说念念是受了惊,不送医院,只给念念喝符水!?”
“这就是你说的‘出不了大事’!”
我走到他面前,指着墙上小苏那句【救命钱】。
一字一顿地问。
“陈凯,你给她的叫‘救命钱’。”
“那我女儿的命呢?在你这里一文不值吗?”
“你不配做一个父亲,更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陈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塑料娃娃掉在泥地里,摔掉了一只眼珠。
全村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陈凯身上。
公婆想上来护儿子,被我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陈凯,念念没了,我也看清你了。”
“现在看见你们一家子,我就感到恶心。”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
将一叠复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甩在他脸上。
“你们一家子害死了念念。”
“从今天起,你这种chusheng,不配做念念的父亲。”
“你欠她的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6
面对乡亲们潮水般的指点与唾弃。
陈凯终于撑不住那副虚伪的皮囊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灵堂前冰冷的泥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像个被抽干了脊梁的提线木偶,死死拽着我的裤脚。
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哭腔:
“林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啊!”
“都是我妈,是她非要搞什么符水,是她非要把念念赶去河边洗衣服啊”
“我只是被她骗了,我真的不知情啊!”
“念念已经没了,你非要让我也毁了吗!?”
一旁的婆婆原本正缩在墙角躲避乡亲们的白眼。
听到亲儿子为了脱身将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
猛地瞪圆了眼。
像只疯掉的母鸡一样扑上来:
“陈凯!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那是为了谁?我那是为了给你求个儿子!”
“你现在怪起我来了?当初你把念念的救命钱借给那个狐狸精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怪我!?”
母子俩在灵堂前不顾体面地互相攀咬、撒泼。
那些曾经在村里横着走的自尊,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烂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陈凯。
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作呕。
这就是我托付了七年的男人。
他在给女同事献殷勤时是挥金如土的“超级英雄”。
在面对女儿的命债时。
却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放手。”
我垂下眼帘,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团腐烂的垃圾。
“别用你那双刚给小苏剥过虾的手,碰念念的灵堂。”
“我不放!我不离婚!”
“林晚,咱们再生一个,再生个儿子!”
“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再也不理小苏了”
“老婆我错了啊!!”
陈凯的哀求里。
依然透着那股根深蒂固的恶臭。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想的依然是“再生个儿子”。
在他眼里。
念念的死只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意外。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在那份被他泪水和泥水打湿的离婚协议书上。
一笔一划,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辈子,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这种chusheng。”
我甩开他的手,从身后的行李箱里翻出了那件粉色蕾丝新裙子。
那是念念在电话里念叨了无数次的礼物。
她说,等妈妈回来了,她要穿上这件漂亮裙子。
做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公主,让爸爸抱抱。
我点燃了打火机,火苗在昏暗的灵堂里窜起,映亮了我死寂的眼眸。
“陈凯,你看,这就是念念最期待的礼物。”
我当着他的面,将燃烧着的裙子丢进了火盆。
粉色的蕾丝在火光中卷曲、发黑。
那些细小的亮片像是一颗颗破碎的眼泪。
闪烁了一下便彻底化为死灰。
“她本来想穿给你看的。但现在,她嫌你脏。”
陈凯瞪大眼睛看着那团化为灰烬的粉色,嘴唇颤抖着
“我是疯了。我是被你们这一家疯子逼疯的。”
我看着裙子化为漆黑的尘埃。
仿佛看到了我那七年被狗吃了的青春。
也一并燃尽了。
我弯腰抱起案桌上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
它很轻,轻得让我心碎。
它又很重,重得让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陈凯,从今往后,我们死生不入一家门。”
“你不配进念念的坟地,更不配碰她的任何东西。”
“哪怕是到了阴曹地府,念念也不会想见你这种满手鲜血的‘好人’。”
我抱着骨灰盒,把它死死贴在胸口。
那是念念留给我最后的、唯一的温度。
我越过跪在地上哀嚎的陈凯。
越过那对瘫坐在地、面色如土的公公和婆婆。
在大众的注视下。
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吃人的老屋。
灵堂外。
原本阴沉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露出一丝苍白且不带温度的阳光。
村里的乡亲们自动为我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我。
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
但更多的是对身后那家人的唾弃。
“这种丧良心的人家,迟早要遭报应的。”
“啧啧,陈家这回是彻底绝户了。”
议论声像风一样刮过耳边。
我没有回头。
陈凯在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婆婆的叫骂声也渐渐模糊。
我带着念念,彻底离开了这个地狱。
在这个五一假期的末尾。
我带走的不是节日的喜悦。
而是一颗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心软的残缺的心。
7
我将所有念念的物品,都打包好带在了身边。
准备带着念念最后留给我的念想,换个城市。
远离这些让我伤心的回忆和人。
辗转来到了南城,我想念念会喜欢这里。
后来闺蜜芳芳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陈凯在灵堂跪地求饶的视频。
此时,我正坐在一间临海的咖啡店里。
我剪短了头发,看着这些视频,内心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失去了念念,最难熬的时候我已经挺过来了。
现在我只想带着对念念的思念,替她好好的生活。
这时手机响了,是老家王婶打来的。
“林晚啊,陈家那个儿子彻底疯了,听说在外面抢人家孩子被关进去了。”
“他爸妈现在在村里连门都不敢出,天天在家里对骂,造孽啊”
我握着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
这难道就是报应吗?
恨吗?曾经恨得想同归于尽。
但现在,那些人都成了她生命里的一粒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
“王婶,以后不用再跟我说他们的事了。”
我早就没老公了,也没婆家了。”
我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相框。
照片里的念念笑得灿烂。
穿着那件我亲手挑的、没来得及穿上的粉色裙子。
是我用电脑后期合成的。
“念念,你看,大海很漂亮。”
我轻声对着照片说道。
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
带走了旧日的痕迹,也洗净了她心中的阴霾。
半年了,她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
而陈凯,将在余生漫长的黑夜里。
一次次回到那个五一。
听着女儿的求救声,在无尽的悔恨中挣扎。
直到腐烂。
这,才是他应得的结局。
【番外】
半年后的新京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陈凯坐在公司窄小的工位上,正对着一份报表发呆。
他的头发乱得像杂草,眼眶凹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腐朽的暮气。
“陈工,这份数据又错了。”
“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三次犯低级错误了。”
新来的主管把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桌上,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你要是干不了就直说,后面多少人排队等着呢。”
陈凯唯唯诺诺地道着歉,手忙脚乱地去改数据。
自从那场葬礼后。
他在老家名声彻底臭了。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几乎能把他淹死。
连带着他的父母也成了过街老鼠。
公公婆婆在村里走,连狗都嫌。
原本引以为傲的“出息儿子”。
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笑料。
回到公司后。
事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包括他在灵堂跪地求饶的视频。
还有那些铁证如山的截图。
直接匿名发到了公司的内网。
原本称兄道弟的同事,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大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而那个曾视他为“救命恩人”的小苏。
在得知陈凯被公司边缘化、甚至可能被开除后,走得比谁都快。
陈凯去找她要那五千块钱,那是他最后的一点积蓄。
小苏在那间用他的钱租来的新房门口,冷笑一声:
“凯哥,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又没写借条。”
“再说了,你害死亲生女儿的事儿全公司都知道了,你还有脸来找我要钱?”
“我不报警说你骚扰就不错了。”
小苏把他彻底拉黑了。
这就是报应吗?
一周后,陈凯因为给客户发错了关键报价单。
导致公司损失了数十万。
老板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陈凯,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给你留个面子,自己走吧。”
老板坐在大班椅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当牺牲品的人,我不放心把业务交给你。”
陈凯拿着那个装着他所有办公用品的破纸箱。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回不去老家,那里只有公婆无休止的咒骂和乡亲们的白眼。
他也没法继续在这座城市待下去,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提醒着他的罪恶。
他突然想起了林晚。
他听说林晚去了一个南方的沿海城市。
在那儿开启了新生活。
陈凯像个疯子一样。
用仅剩的一点退职金。
买了一张去那个城市的火车票。
这一次,他买的是软卧。
五一的时候他没舍得买给妻女。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宽敞舒适的卧铺上,却觉得这车厢冷得像冰窖。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念念奶声奶气的声音:
“爸爸,你要早点回来呀”
陈凯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到了那个城市,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很好,路边的花开得灿烂。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蕾丝新裙子的小女孩。
梳着可爱的双马尾,背对着他,正蹲在草地上看蝴蝶。
陈凯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到快要炸开。
“念念?”
他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
小女孩没回头。
陈凯发了疯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小女孩的胳膊。
将她整个人提溜起来,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念念!爸爸来了!爸爸给你买裙子了!爸爸带你去坐大风车!你理理爸爸啊!”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女儿!”
一个强壮的男人冲过来,一拳砸在陈凯的脸上。
陈凯被打得在地滚了好几圈。
手里的行李包散开,里面露出几件给念念买的衣服。
还有那个摔掉了一只眼珠的塑料娃娃。
“念念我的念念”陈凯爬起来,还想去抓那个女孩。
“你这疯子!哪儿来的神经病!”
男人的妻子惊魂未定地抱着孩子,男人又补了几脚。
“大白天的抢孩子?报警!赶紧报警!”
路人纷纷围上来,指着陈凯议论纷纷。
陈凯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走远。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孩子不是念念。
他的念念,早就死在了那个冰冷的五一。
死在了他的虚伪和自私里。
他永远失去了那个等他回家的女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