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珠比周绣娘高出半个头,穿着松鹤园大丫鬟才有的水红比甲。
头上簪一根鎏金小凤钗,往楼梯口一站,便自带三分威仪。
她扫了一圈桌案上铺展开的湖丝缎和织金缎,又看了看姜裹儿手中的黄铜钥匙,眉头微微一挑。
“周姐姐,你先消停消停。”
红珠按住周绣娘的胳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专程来劝架的。
“咱们府里的规矩,库房钥匙只有老太君和李嬷嬷两位经手。“
“不管是谁,未经允准私自取用,轻则杖责二十,重则发卖出府。”
她转向姜裹儿,面上带着三分笑。
“姜姑娘,我不是要为难你。”
“只是这钥匙来路不明,若传到老太君耳朵里,可不是挨顿板子那么简单。”
姜裹儿心下了然。
周绣娘是蠢,红珠却精明。
她并不相信周绣娘,却故意拿府规来压她。
表面替她解围,实则把“私取钥匙”这顶帽子,往她脑袋上扣死了。
姜裹儿没接她的话茬,反倒笑了。
“红珠姐姐这是夸我呢?”
红珠一怔。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本事这么大,竟能在松鹤园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库房钥匙?”
姜裹儿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当地一声脆响。
“凭什么钥匙在我手里,就一定是偷的?”
红珠面上的笑淡了一瞬,旋即又挂了回去。
“那依姜姑娘的意思,这钥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姜裹儿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这钥匙是今早卯时末,相爷身边的小厮阿平,交到我手上的。“
“红珠姐姐若不信,大可以把阿平找来,当面对质。”
红珠轻轻拍了拍袖口,不慌不忙。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姜裹儿的领口掠过。
瞥见她中衣交领处,有好几个暗红的痕迹。
眸色蓦然加深,嘴角上翘。
“姜姑娘果真聪明,连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对准姜裹儿的鼻尖。
“昨儿黄昏,姜姑娘在相爷书房伺候到天黑。“
“今早又同小厮阿平私下授受钥匙,跟着又独自跑到库房里又挑又拣……”
她故意在“独自”“私下”两个词上加了重音,拖长了尾音,笑意愈发温柔。
“姜姑娘这般行事,当真不怕相爷知道么?”
姜裹儿敛起脸上的笑。
这顶帽子,扣得比方才更大,以为这样就能唬住她。
红珠见她不吱声,面上又换了一副和煦模样。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现在老老实实承认一时糊涂,把钥匙还回来,我便替你在老太君面前遮掩过去,大事化小……”
话音未落,被姜裹儿高声截断。
“兹事体大!”
“既然红珠姐姐非要追究钥匙的来路,那就请李嬷嬷来审。”
红珠脸色骤变。
“姜裹儿!我好心给你一条活路,你却不识好歹!”
“李嬷嬷出面,就等同于惊动了老太君。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一个通房丫鬟,指望谁来保你?”
姜裹儿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却半步没退。
“红珠姐姐,我取这批布料,是为了完成相爷限期三日的东西,若耽误了……“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平静地望着红珠。
”你担待得起吗?”
红珠的指甲掐进掌心。
相爷的差事,她确实不敢耽搁。
可她是家生子,打小在老太君膝下长大。
前几日薛家大小姐来松鹤园,还当面夸她五官标致、举止大方。
姜裹儿算什么东西?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丫头,反倒爬上了相爷的床。
娘却总说时候未到,不让她去内室侍寝。
凭什么?
红珠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如常,唇边甚至重新浮起微笑。
扫了一圈,“大家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姜姑娘请到楼下去!”
周绣娘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扑了过来。
姜裹儿侧身一闪,那一巴掌擦着她耳根扇了个空。
周绣娘收不住势头,额角砰地撞上窗棂。
“哎哟——”
她捂着脑门蹲了下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知道红珠姑娘的父母是谁吗?”
周绣娘气得龇牙咧嘴,声音发颤。
“她娘是李嬷嬷!爹是章管事!敢在她跟前撒谎,信不信明日就把你发卖出去!”
姜裹儿心底一沉。
李嬷嬷的女儿?
难怪这般横行无忌。
两个针线妇不敢违抗红珠的命令,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周绣娘一把薅住她的右臂,两个针线妇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几只手同时往楼梯口拽。
姜裹儿中衣里的人偶瞬间被挤压,布身子扭成一团。
她单手按住衣襟,另一只手抓着桌沿不放,指甲抠进木头里。
“放手!”
但一人终究难敌四手,周绣娘咬着牙去掰她的指头。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连同针线媳妇一起把她拽下二楼,推搡到绣房门外。
刺啦一声脆响,把她的中衣领口撕开一条口子!
还嫌不够解气,补了一句:
“脱光她的衣裳,看她还怎么嘴硬!”
姜裹儿脑中嗡的一声。
若真被当众扒光,就算事后相爷愿意替她出头,名声也全完了。
一个被府里下人剥过衣裳的女人,哪还有脸进正房伺候?
寻到一个空隙,顿时拧身抬脚,踹在周绣娘小腹上。
周绣娘惨叫着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的针线妇,三人叠在一处摔了个四仰八叉。
姜裹儿趁红珠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拦住她!”
红珠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
姜裹儿埋头狂奔,裂开的衣领在风里翻飞,冷风直往领子里灌。
穿过第一个月洞门,再拐进第二个。
背后的脚步声乱成一片,越追越近。
第三道月洞门后,露出一处花木假山。
几块太湖石垒得高低错落,石缝间缠满了枯藤,中间正好有一个可容一人蜷身的窟窿。
姜裹儿立马侧身钻了进去。
蹲在石洞里,双手抱住膝盖,捂着嘴喘息。
脚步声很快追到了跟前。
“人呢?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是周绣娘的声音。
“那边再找找,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裹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心跳擂得胸口疼。
她低头去摸人偶,还在。
只是方才那通撕扯,把它挤得歪七扭八,小袖珍亵衣都皱成了一团。
姜裹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正,用指腹轻轻捋平它身上的褶皱,拍了拍它的布脑袋。
“吓死我了……”她用拇指摩挲它的小脸,“幸好跑得快,不然俺俩今天都要完了。”
说完,鼻头莫名一酸。
又赶紧仰起头,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太湖石的洞口朝北,穿堂风一阵阵地往里头灌。
没过多久,姜裹儿便冷得牙关打战。
可她不敢出去。
红珠不是周绣娘那种蠢货,搞不好就在附近守株待兔。
不知蹲了多久,小腿麻得快没知觉了。
远处传来小厮奔跑的动静,紧接着便听到门房那边有人喊:“相爷回府了!”
姜裹儿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偏着头往洞口外张望。
见四下确实没人了,这才扶着石壁爬出来,
呲着牙站直,双腿麻得像被针扎一样。
快走!
趁红珠这会儿顾不上她,赶紧去书房。
她裹紧撕裂的衣襟,沿着矮墙根一路小跑。
穿过垂花门,就看到了后花园的人工湖。
就在她迈过一片枯萎的草丛时,背后猛地伸出一只手。
推了下她的后腰,力道又快又狠!
姜裹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扑通,掉进了冰冷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