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楚明筠那边也差不多吧。
宋清和心里想。
不知道楚修元会说什么?从楚天师草创天符阁开始吗?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不过,楚明筠好像多了道礼仪,他还要祭酒啐酒。
好像还没见过这人吃酒的的样子。
宋清和想着,居然露出个笑来。
宋清和醮戒之后,便在房间里等楚明筠来亲迎。
屋外依旧乱哄哄的,脚步声、笑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个混乱的漩涡,把整个院子裹得密不透风。
宋清和坐在椅子上,觉得头疼得厉害。
合欢宗设宴招待前来观礼的亲友。
宋清和在人群中看了两圈,找到了围着袁云慈的炎光真人,心情才稍微放松一点。
亲迎本要从天符阁出发,到合欢宗迎接。
可惜众人寄居太素洞府之中,而洞府里小院着实不大,两人居住的房间相距不过十几步,实在没什么好迎接的。
于是,楚明筠要带着人,带着卤簿、车骆和礼物绕着太素洞府走一圈。
宋清和在屋子里,听着楚明筠带着人吹拉弹唱地走了,才觉得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会。
宋清和吃了点东西,空荡荡的胃被填满,才觉得腔子不再有冷风乱窜。
过了会,楚明筠带着人回来了,停在了院子外面。
宋清和听到司徒云山祝告,无非是些今日徒弟成亲师尊心中伤感之类的套话。
而后有人开了门。
宋清和站在房间里,透过窗缝往外看。
天色已经大亮,宋清和一抬眼就能看到人群中的楚明筠。
他本便俊美无铸,今日更是神采飞扬。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挑起,唇角含笑,既温和又倨傲。
他的身形颀长挺拔,身上的喜服绣着金线凤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要振翅飞起。
他作了揖,入了门,拜了拜,献上两只绑着红绸的活雁。
宋清和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雁身上,雁的翅膀轻轻拍动,脚上的红绸跟着一颤一颤。
是江临带来那两只吗?宋清和盯着案上的雁想。
雁性情忠贞,知冷知热。
献上这大雁,是希冀矢志不渝,相伴终身。
宋清和的目光缓缓从案上的雁移到楚明筠的脸上。
相伴终生?
谁能和谁相伴终身?宋清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终身何其之长?元婴修士的命数远非百年,难道真要相伴数百年吗?若是化神,足有千年时间,任他痴爱妒恨,最终也都付流水。
今世修士的命数,论飞升太短,论相守终身……太长。
楚明筠对着司徒云山作揖,声音低沉而清朗:“奉母命迎娶合欢宗弟子宋清和静微道君,请允婚事。

司徒云山微微点头:“愿从命。

楚明筠再拜,行礼如仪,随即转身离开院子。
他的背影笔直,红色的喜服在风中微微扬起。
“走了,你家道侣来接你了。
”旁边的萧清煜忍不住推了推宋清和,感叹道,“真让你小子捡漏了。

宋清和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接着叹了口气,离开了窗边。
他心里盘算着,今晚便要动手了。
按理说,萧清煜这种修为不高、帮不上忙的人,早该打发得远远的,但为了不惊动陶仲文,他们始终没有开口提及计划。
“你待会帮我去趟登相营驿吧。
”宋清和随口说道,一边思索着借口,“给云珏师姑送些茶酒过去。

萧清煜笑着应了下来,拍了拍宋清和的肩膀,随他一同走到院子里。
萧清煜在旁边低声提醒着细节,宋清和对着司徒云山和顾霁光依次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次。
司徒云山却显然还未尽兴,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什么“谨守恭敬”“日夜勤勉”之类的教诲接连不断,听得宋清和只觉得头疼。
他抬起头,与司徒云山对视了一眼,却见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宋清和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谨遵师尊教诲。

说罢,他便由萧清煜陪着,一同来到了院门外。
若这是寻常婚礼,此刻的楚明筠应该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端然地等在门口,再将宋清和接回万山。
但这场婚礼显然与常理无关。
楚明筠此时正坐在一头白鹿之上,红衣映着白鹿,越发显得人如玉树,鹿如霜雪。
他低垂着眼,姿态端正,但肩膀却微微紧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人一鹿,都眼巴巴地望着院门,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宋清和出来。
等到两人见面,楚明筠愣了愣,转过了头,又转了回来,再看两眼宋清和。
宋清和站在那里,低着头。
红色的喜服将他的肤色衬得如霜似雪,整个人都显得冷清而出尘。
平常人结婚,新妇多会以扇掩面,但宋清和既非妇人,自然不必如此。
然而,他也不想与楚明筠对视,便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此刻也不能对话。
宋清和坚决拒绝坐轿,于是,他走着,楚明筠骑着白鹿,跟在他旁边,一路极为忐忑,对着宋清和看了又看。
宋清和全然不理会。
他心里盘算着时间,庆幸路途短暂,不至于让这份沉闷的气氛拖得太久。
几人绕着小河走了一圈,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院门口。
陶仲文应该在里面了,宋清和心里想,看着隋长风推开了院门。
楚宋二人,要拜的高堂,不是楚修元,而是陶仲文。
陶仲文自己提出来的。
门缓缓开了,宋清和往里扫了一眼。
宋清和抬眼望向院内,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很难形容第一眼看到陶仲文的感觉。
这人长相平常,一双凤眼还算有神,其他地方却不出彩,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得毫不起眼。
然而,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宋清和微微皱眉,心中涌起了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他的目光在陶仲文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宋清和低着头,想了会,转头看了眼楚明筠。
宋清和知道这种熟悉感从哪里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明白了陶仲文为什么要选楚明筠。
楚明筠极肖陶仲文。
第98章
楚明筠有一双凤眼,内勾外翘,眼尾上挑。
被这双眼睛注视时,便会凭空生出一种被关照偏爱的错觉。
宋清和曾经与他长久对视,清晰地记得那时,那双眼睛里流光溢彩,满满都是他自己。
他不会看错。
江临的眼睛与楚明筠的外形相似,眼神却截然不同。
江临的目光冷静自持,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
宋清和盯着这双眼时,总觉得自己像坠入深渊,连底都看不见。
陶仲文也是。
他的眼睛和楚明筠几乎一模一样,但神情可谓天差地别。
宋清和抬头,又看了一眼陶仲文。
对方发现了他的视线,居然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可亲,仿佛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陶仲文应是天资不错,看起来不过青年模样,身后站着几个侍从,江临也混在其中,双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陶仲文的姿态从容淡定,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高位者的威严,但却显得过于容易接近了。
这不对劲。
宋清和敛下目光,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明筠走到院中站定。
庭院里人声鼎沸,脚步声、低语声、婚乐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意乱。
阳光洒在庭院中,照亮了挂在廊檐下的大红囍字。
风轻轻拂过,那囍字的红纸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
宋清和却感到心下一片雪亮。
陶仲文不是这种性格。
他上次露面,泥人傀儡,黑纱覆体。
陶仲文的计划疯狂却冷静,他做任何事都筹划再三,滴水不漏。
除了轻易信任江临和无视了秦铮之外,宋清和从未见过陶仲文犯下别的错。
“若我是陶仲文,”宋清和心想,“绝不会在婚礼上露面。

那陶仲文在做什么?
宋清和转头看了一眼楚明筠,对方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见他望过来,楚明筠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宋清和愣了一下,勉强扯了扯嘴角,回了个假笑。
“一拜天地。
”司礼的声音在不远处高唱。
有人搀上了宋清和的胳膊,扶着他缓缓拜了下去。
搀扶他的人是个从锦官城请来的凡妇,据说是全福之人——父母健在,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修士的生命漫长且寡淡,合欢宗找遍了附近宗门和入蜀修士,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全福之人。
宋清和低下头,看着脚下铺着的大红毯和自己脚上的皂靴。
他趁机在膝头悄悄擦去手心微微的汗意。
如果旁边那人是全福之人,那他宋清和,恐怕便是全无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