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倒两杯来。
”陶仲文对宋清和说道。
江临不能再喝了。
宋清和心下担忧,但还是动作流畅地倒了酒,递给了陶真人。
“我当时和你一样难过。
”陶仲文拿起一杯酒,示意宋清和把另一杯递给江临。
陶仲文端起酒杯,眼神眯起,好像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而后,举起了酒杯,隔空敬了江临一杯。
宋清和目不转睛地看着陶仲文喝下了那杯酒,微微吐了口气。
江临又饮一杯。
他的目光没有看陶仲文,而是扫向宋清和,眼中带着压抑的担忧。
“我喝了个大醉。
醒来之后才发现,我的心上人已经死了。
”陶仲文叹了口气。
“后来我就不再饮酒了。
”
宋清和给陶仲文续上了酒,在心里盘算陶仲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意图。
“不过,”陶仲文把目光落在了宋清和身上,“今天倒可以喝两杯。
”说完,他又饮尽了杯中的酒。
“满上。
”他又让宋清和给他和江临倒酒。
宋清和的心中生出一股屈辱来,又为江临担心,自己还饮了些酒,此刻已经难受至极了。
但他还是牵着袖子,执着壶,加了两杯酒。
“就算是为了杀我,你也不肯多装相几分钟吗?”陶仲文挑着眉看宋清和。
“多笑笑。
”
宋清和本该再告罪几句,说些我怎么会怎么敢之类的话。
虽则双方已经心知肚明,但毕竟还在婚宴上,不该闹得太难看。
“我还以为当丹修能让你改改脾气呢。
”陶仲文喝了那酒,以手撑头,眯着眼看宋清和。
“我炼丹就很磨性子。
”陶仲文忽然打开了话匣子,几乎是推心置腹地对宋清和说:“也可能是年纪大了,性子就慢了。
”
宋清和心头一震。
宋清和成为丹修,确实是陶仲文授意。
陶仲文让他学炼丹,是为了让他……改改脾气?
什么脾气?冷硬孤绝目空一切,拿着剑谁都能杀的脾气吗?
宋清和不动神色低下了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开口道:“陶真人,在下有个友人,素来仰慕陶真人。
陶真人难得现世,不知我那朋友有没有机会敬一杯酒给陶真人?”
陶仲文意外好说话:“都行。
”
宋清和喊过旁边的顾霁光,让他帮自己找了人带过来。
等到宋清和唤回有点昏沉的陶仲文之后,一双白皙但骨节分明的手在举着酒杯到了他的面前。
陶仲文抬头,看到眼前那人,怔了一瞬,而后声音暗哑道:“怀真……”
眼前之人眉眼凌厉、鼻梁高挺,面无表情之时,便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貌。
他此时双手端着酒杯,仿若执剑。
“陶真人请用。
”万流生把酒杯递到了陶仲文面前。
陶仲文近乎痴迷地看了他一会,而后端起那酒一饮而尽。
宋清和又递给了万流生一杯酒,万流生呈给了陶仲文。
果真如此。
宋清和心想。
张符阳果然没有敢把招魂错了的事情告诉陶仲文。
陶仲文今天怕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还有和宋怀真如此相似之人。
既然如此……宋清和又递上一杯酒。
陶真人,多喝点吧。
这是你心上人送的酒。
陶仲文连饮三杯后,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些。
他抓着万流生的手,让他站近一些,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
“张符阳这个小chusheng果然骗了我。
”陶仲文冷笑。
“让他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
万流生站在陶仲文面前,身体微微发颤。
“不过也好。
”陶仲文推开了万流生,对着宋清和说道。
“你若长这样,想杀我会容易一些。
”
宋清和接住了万流生,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走远些。
”
陶仲文和宋清和看着万流生走远,宋清和才转过头来,对着陶仲文粲然一笑:“我长什么样,都能杀你。
”
话音刚落,陶仲文背后的江临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宋清和抖了一下,几乎也要摔倒在地。
打了神魂印记之后,江临虚弱,他便也虚弱。
陶仲文的其他侍从去扶江临起来。
陶仲文哈哈一笑:“凭这几杯毒酒?”
宋清和摇了摇头:“我说了,这酒没毒。
”
“最好没有。
”陶仲文没有转头看身后摔倒的江临。
“地心寒髓,你听说过吗?”宋清和被楚明筠拉着连退几步,眼神中闪着恶意说道。
宋清和拿起旁边的玉杯,用力掷在了地上。
一声脆响之后,喜庆的婚宴忽然静了一瞬。
合欢宗和天符阁的人抽出了武器,站了起来。
陶仲文的侍从也拿出了武器。
“各位贵宾,我们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不挽留了。
”慕云白也站了起来,耸肩抖掉身上的斗篷,掰了掰手,而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此言一出,院子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个靠门的修士慌乱离开了院子,而后,更多人涌出了院门。
一阵风吹过。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已经只剩下对峙的双方了。
陶仲文还坐在椅子上,仿佛对那变动一无所知似的。
他环视一眼小院,看了眼楚修元,又看着宋清和身侧的楚明筠。
“蓝道行和段朝用的那几个徒弟都跑了,你是怎么说动的?”他闲闲问楚明筠,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意思。
“让我猜猜……”他支着侧脸,看着站在一起的楚明筠和宋清和二人。
问道:“你们破解了延年回春丹,是吗?”
宋清和心头一震,没想到陶仲文居然如此敏锐。
“明筠这一手不错。
”陶仲文欣赏地看着二人,“不愧是我挑的人。
”
“多谢陶真人赏识。
”楚明筠指间的符箓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闪电。
“可是……我又岂会依仗他们?”陶仲文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筹码白下了。
”
周围人都站着,遥遥围着陶仲文,陶仲文却是悠闲,甚至有功夫对宋清和说道:“再倒杯酒吧。
”
宋清和自然不可能过去。
楚明筠抬手把那酒壶扔给了陶仲文。
陶仲文居然对着壶口又喝了两口。
这人怎么不把地心寒髓当回事……宋清和心头大骇。
地心寒髓可以冻结灵力,饮入过多,甚至会永久伤及心肺落下寒症。
江临不过饮了三四杯,已经倒在了地上,连带着宋清和也面色苍白格外痛苦。
宋清和搞不清这人在卖什么关子,但见他愿意饮下掺了地心寒髓的酒,没有制止。
周围人剑拔弩张,单见陶仲文和宋清和还在说话,一时间倒也没人动手。
“先前送来的话,让你选一个,怎么没选?”陶仲文小口喝着酒,懒洋洋问道。
“你希望我选谁?”宋清和此刻胸口已经疼痛难忍了,他退了步,扶上了满是残羹冷炙的桌子。
想来此刻江临应该更是痛不欲生。
“是选林怀素,还是选你呢?”宋清和薄唇微张,吐出三个字:“林怀章。
”
陶仲文又啜了口酒,笑道:“你还是那么聪明。
”
宋清和抿着嘴,观察着陶仲文的一举一动。
从陶仲文送来那幅画,让他进入那个环境之后,他就隐隐觉得不对。
林怀素是太素仙人本命,那林怀章又是谁?如果太素仙人杀了道侣证道,那西河林家又从何而来?等到陶仲文今晚屡出怪言,不由自主对着万流生喊出怀真之时,宋清和心下大亮,已然明白了前因后果。
林怀素杀夫证道,林怀章爱而不得。
很遗憾,宋清和应该就是那个夫,就是那个爱。
“选江临,还是楚明筠。
”陶仲文——或者说林怀章,缓缓说道。
“我要都不选呢?”宋清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
“那便两个都死。
”陶仲文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侍从便拖着江临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认错了形势?”宋清和冷笑道。
“现在该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
陶仲文缓缓念了句什么话,宋清和没听清。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身侧的楚明筠捂着肚子滑到了地上,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选一个吧,宋清和。
”陶仲文的声音空灵,“告诉我,你到底爱谁。
”
宋清和手撑着餐桌,勉强撑起自己。
他想看看楚明筠,但深知自己一旦低头,怕是再也无法起来了。
怎么办?细细的冷汗从额头开始冒出,宋清和体内的地心寒髓开始生效了。
怎么选……宋清和已经痛到眼前模糊不清了。
第100章
陶仲文为什么非要我选一个?
宋清和的手按在桌边,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早已一片冰凉。
他的头昏昏沉沉,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努力将目光聚焦在陶仲文身上,试图从对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