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破庙里,我看着那些破败的神佛塑像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笑声。
若真有神佛渡苦渡悲,怎会忍心看我被人这样如同蝼蚁般玩弄?
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剧烈的悲痛和愤怒像一把带刺的刀,在我的肺腑里疯狂地搅动。
我想起了五年前,我也有过他的孩子。
可是因为陪他躲避仇家追杀太累,因为连着三天吃不上一口饱饭,那个孩子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化作了一滩血水,从我的身体里流走。
那时候裴铮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疯狂地扇自己巴掌,他说:
“嫣儿,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你放心,这辈子我裴铮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是今天,他任由别人的孩子踢我的头,任由别人侮辱我。
我的孩子死了,我们的狗死了,我也要死了。
他却活得那么好,成了高高在上的侯爷。
胸腔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我猛地扑向角落的木盆,疯狂地咳嗽起来。
可是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咳出来的只有苦涩的黄水。
痛,太痛了。
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烈火灼烧,我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盆底。
我看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视线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刺眼阳光晃醒的。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肺里的痛感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拿起那个装满五十两银子的粗布包裹,走出了破庙。
今天,是我和最大的债主——黑虎帮的刀疤刘,约好还最后一笔钱的日子。
到了黑虎帮的赌坊,刀疤刘正喝着烈酒,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
我走到赌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声下气地磕头。
“这钱,我今天不还了。”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裴铮没死,而且活得比你我都好。”我冷冷地说,“我不信你不知道。”
“他现在是大富大贵的侯爷,穿着金丝蟒袍,有什么必要向你借这仨瓜俩枣呢,你说对吧?”
这是我第一次,在刀疤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看见这么无措和惊恐的表情。
我说中了,他甚至震惊之余忘了让手下拦我。
我转身推开赌坊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真好啊。
我看着手里那五十两银子,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这是我用命换来的钱,凭什么要给那个骗子?
接下来的七天,我过上了我这二十八年来,最奢侈、最疯狂的日子。
我拿着那五十两银子,去长安城最豪华的绸缎庄,买了一件我曾经在门外看了无数次,却连摸都不敢摸的云锦百迭裙。
我去梳妆阁请了最好的娘子为我挽发,化了最精致的牡丹妆。
我去吃了长安城最贵的摘星楼,点了一桌子八宝野鸭、佛跳墙和燕窝粥。
虽然我的五脏已经衰败,根本克化不了那些昂贵的膏粱厚味,吃下去没多久就会冲进恭房吐得昏天黑地,但我还是坚持把它们嚼碎,咽下去。
我去订了天字第一号的客栈上房,泡在洒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推开窗,俯瞰着这座繁华却冷漠的皇城。
我第一次静下心来,去欣赏夜晚的万家灯火,去感受微风拂过脸颊的温度。
原来,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