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梁群峰推门走了进来。
年过花甲的他,两鬓早已染满霜白,往日沉稳锐利、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布满疲惫与沧桑。
往日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气场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临近退休的无力与焦灼。
他刚刚结束省委的临时会议,脸色阴沉,心事重重。
还未走进家门,就听见屋内的摔砸声与怒吼声,不用多想,便知晓女儿又动了脾气。
看着满地狼藉的客厅,再看着女儿满脸戾气、眼底泛红、浑身紧绷的模样。
梁群峰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
“又闹脾气了?”
梁群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无奈的安抚。
平日里,他对这个女儿极尽宠溺、百般纵容。
梁璐的刁蛮任性、飞扬跋扈,都是他数十年无底线纵容出来的结果。
无论梁璐做错什么、闹得多大动静,他都会出面兜底、撑腰摆平。
可如今,他早已力不从心。
梁璐见到父亲,紧绷的情绪瞬间决堤,所有的隐忍、憋屈、愤怒尽数爆发出来。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语气带着委屈与不甘。
“爸,侯亮平跑了!他跟着钟小艾去四九城了!他居然敢瞒着我,偷偷跑了!”
“唉!跑了便跑了吧!”
梁群峰轻轻点头,语气平淡。
梁璐看着父亲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的不甘更甚。
“您这是在说什么?”
“爸,他这是摆明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把我们梁家放在眼里!”
“他一个岩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我们家的资源出头。”
“最后转头就投奔钟家,背叛我、羞辱我,这口气我咽不下!”
梁璐语气凶狠,眼底再次翻起戾气。
看着女儿依旧不知轻重、肆意妄为的模样。
梁群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梁璐的肩膀。
力道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璐璐,别闹了。”
短短五个字,沉重又无力,瞬间浇灭了梁璐大半的火气。
梁璐愣住了,怔怔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脸庞,一时间有些错愕。
“爸?”她语气迟疑,满是不解。
梁群峰缓缓收回手,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寞,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沧桑。
“侯亮平要走,就让他走。”
“不许你再纠缠,更不许你私下动手,得罪钟家。”
“为什么?”梁璐满脸不甘,“明明是他背叛我、羞辱我!”
“钟小艾凭什么轻轻松松抢走我看中的人?”
看到自己父亲梁群峰的到来。
梁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把平日里那些不该说的话,不敢说的话,全都不经大脑给说了出来。
看着歇斯底里的女儿,梁群峰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人也许不知道,可梁群峰心里清楚。
如今的他,风光早已不再。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抑着无尽的压抑与无奈。
“我们不是怕,是不能惹,也惹不起。”
“璐璐啊!钟家扎根京城,人脉盘根错节、底蕴深厚,远非我这个即将退休的地方副书记能比。”
“别看我在汉东掌权数十年,看似风光无限。”
“可终究只是一方诸侯,到了京城权力圈层,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我马上就要退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狠狠砸在梁璐心头。
梁群峰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一地狼藉,眼底满是疲惫与落寞。
他这辈子身居高位、叱咤汉东,临老却落得如履薄冰。
“你以为我最近一直低调隐忍、处处收敛,是为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
“当初,我为了帮你打压祁同伟,已经越界太多、树敌太多。”
“祁同伟出身寒门,心气极高,却偏偏入了你的眼。”
“你当年看不惯他清高孤傲、不肯低头,要拿捏他、打压他。”
“我便顺着你的心意,处处掣肘、压制于他。”
“我动用手中职权,刻意卡住祁同伟的晋升之路,打断他的前程,想要磨平他的棱角、打压他的志向。”
“璐璐,你以为这是很风光的事情吗?”
“这是彰显我梁家威风和权势的事情吗?”
“璐璐,你不知道。”
“这件事情,外人只看到我梁群峰乱用权力,打压后辈。”
“只觉得你梁璐,在借用父亲的权势在汉东飞扬跋扈。”
梁群峰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所以,为了这件事情,我差点得罪了京圈里比钟家权势更甚的潘家。”
“省委李书记,前段时间,已经正式找我谈话。”
“李书记的语气看似态度随和,实际态度非常明确。”
“中枢的高层因为这件事,已经对我发出了警告。”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无力与萧瑟。
官场沉浮几十年,他太懂上级谈话的深意。
一把手的警告,从来都不是随口提点,而是定调是落幕的信号。
“我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做到头了。”
“大概率两年以后,我就会彻底退居二线。”
梁群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字字句句,都是无奈,彻底击碎了客厅里残存的戾气。
梁璐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暴怒、不甘、全部褪去。
眼底只剩茫然与错愕。
她一直活在父亲权势的庇护之下,从没有真正关注过官场局势,从没有体察过父亲的困境与艰难。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永远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撼动的省委领导。
永远能为她遮风挡雨、撑腰兜底,纵容她的一切任性。
她只顾着自己的喜怒得失,为了拿捏祁同伟而肆意折腾。
为了侯亮平的逃离暴怒发狂。
却从未想过,父亲早已为她的任性付出了沉重代价。
为了满足她的偏执,纵容她的脾气,梁群峰不惜动用公权、干预人事。
最终落得被中枢和一把手警告、仕途提前落幕的下场。
梁璐喉间微微发紧,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嚣张跋扈的底气,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而是父亲手中的权力。
一旦父亲退位失势,她引以为傲的一切身份、地位、特权,都会轰然崩塌。
到那时,她不再是权二代,不再是人人敬畏的梁教授,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家属。
往日被她打压、得罪过的人,只会伺机反扑;往日敬畏她、顺从她的人,只会四散远离。
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再也不能凭着性子拿捏别人、报复别人。
“所以……所以我不能得罪钟小艾,不能得罪钟家?”
梁璐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无力。
梁群峰轻轻点头,眼神疲惫又认真。
语气带着最后的叮嘱:“是!现在的我们,输不起,也惹不起。”
“侯亮平要走,就让他走。”
“他年轻气盛、偏激自负,虚伪功利,一心攀附权贵。”
“以为跟着钟小艾就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殊不知官场风云莫测、人心险恶。”
“他自以为聪明绝顶、算计周全。”
“实则目光短浅、浮躁轻狂,早晚有栽跟头的一天。”
梁群峰看得通透,他早已看透侯亮平的本性。
这个年轻人看似聪慧上进、沉稳懂事,事事奉承。
实则野心勃勃、自以为是,骨子里极度自私虚伪,擅长伪装隐忍、投机取巧。
他放弃汉东的安稳前程,追随钟小艾奔赴京城。
看似抉择明智,实则是赌徒式的投机,太过浮躁、太过自负。
“不用你动手毁他,他自己的性子,早晚毁了他自己。”梁群峰淡淡说道。
梁璐默默地点点头。
满腔的怒火、滔天的不甘。
在父亲的疲惫与现实的重压之下,一点点冷却、消散,最终化作刺骨的憋屈与无力。
“而且,璐璐你是知道的。”
“这个侯亮平在汉大的时候,不是曾经和祁同伟,还有陈老头家的陈海,被评为什么汉东三杰吗?”
“侯亮平打心底是看不起出身贫寒的祁同伟的。”
“现在他背靠钟家,肯定会自我感觉如日飞升。”
“哼,就凭他侯亮平的德行。”
“璐璐,你觉得他会不会对曾经事事都稳压他一头的祁同伟,心生怨恨?”
“到了那个时候,侯亮平这个心性匹配不上权利的小丑,一定会想办法对付祁同伟的。”
“而,祁同伟所依附的潘亦宇潘市长,他的身后可是连接着京城的潘家和赵家。”
“尤其是那个为了不让儿子上战场,能把电话打到前沿的赵家,更是钟家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说,到了那个时候,谁能救侯亮平,谁能救钟家?”
梁群峰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说道。
果然不愧是深耕汉东政坛的老江湖。
哪怕是到了即将退居二线的时候,梁群峰的眼光依旧很是毒辣。
通过剥离侯亮平等人之间的层层关系和性格中,他一眼便看到了侯亮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