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被藤枝陡然下落打断,大地剧烈震颤,整个车体被颠起来,又重重落回地面。
几乎是同一秒,枝干急速刺向他们所在车辆的后车窗。
向乌没能多看一眼,因为渠影立刻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下去。
“那是邱驰海。
”
渠影知道邱驰海肯定会阻拦他们,但他没想到邱驰海会在半途拦截。
罔西村才是邱驰海最好的瓮,而且如果不是带着向乌,邱驰海的攻击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难道是冲向乌来的?
渠影迅速摸出符咒拍在向乌肩上,袖刀割破指腹,黑血在符纸上利落画出纹路。
他不是想保护向乌。
语速极快,“听着,你的身体会转移到符纸对应的位置,我们会找到你的肉体,但符纸不足以承载你的魂魄。
”
不是想救一个和以往任何人都一样平平无奇的卧底。
“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管,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
不是在争分夺秒试图用最短的时间确保他的安全。
“不管看到谁,不要喊出他的姓名,不管谁叫你都不要答应。
”
大地猛烈震动,巨大藤蔓重重劈落,被击中的后备箱完全凹陷。
车身失去平衡,慌乱间向乌错愕抱住渠影,奇怪却熟悉的话语一句句钻进大脑。
轿车侧翻,朝山底滚落。
“渠——”
剧痛袭来之前,渠影捂住了他的嘴。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第28章完全适配的招魂方式
雪山茫茫。
向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在雪中艰难前行。
积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是刺骨冰冷,无尽的疲倦和困意在冰天雪地间诱惑他合眼入睡。
他有一瞬茫然,还以为自己在曾经无数次重复的梦境里。
疾风掠过,脸颊痛如刀割,胸腔冷到麻木,寒冷的感觉无比真实。
原来灵魂脱离肉体是这种感觉。
不就是做梦吗。
他记得轿车滚下山坡前渠影的叮嘱,弓腰在雪地里费力拖着腿向前蹚。
“咦?”
向乌意识到自己姿势不太正常。
弯着腰,两臂夹紧,身体前倾。
他正背着什么东西。
向乌低头看,两臂间赫然是两条人腿。
他吓一跳,忽然听到背上传来低沉虚弱的男声。
“……向乌。
”
向乌没敢回话。
渠影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应。
“向乌,放我下来。
”
可这声音也太熟悉了。
冻到失去知觉的腿麻木向前,背上的人像是着急了,指尖掐进他肩头。
“放我下来,向乌!”那人似乎生了重病,稍微提声说了这样一句,立刻压不住剧烈咳喘。
“你自己走。
”他在咳嗽的间隙里费力喘息说,“两个人总要活一个的道理,你不懂吗?”
向乌不敢应他,继续朝前走。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向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止不住发抖。
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刺痛,向乌没心思琢磨,一股脑地埋头走路,耳边除了风雪声,只有压抑虚弱的咳音。
“向乌……”
疲倦的男声又一次唤他,想说些什么,忽地一顿。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白雪沾上刺目的红,向乌心底慌乱,四肢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将背上的人放下。
那人躺在雪地里,乌发逶迤,面色如雪苍白,只有沾染血迹的唇角有些许艳色。
向乌怔怔看着他。
他不会认错,他刚刚背着的人就是渠影。
“你怎么在这里?”向乌仓皇将人托起,指尖抚在冰冷颊边,颤抖着试图阻止虚弱闭合的眼睫。
渠影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直到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渠影!”
惶惧将那些不能叫名字的叮嘱彻底扔开,向乌仓促摇晃他,不断为他拭着唇角血液。
渠影的手很冷,冷到失去温度,和冰雪融为一体。
“不能睡,别闭眼,”声音近乎乞求,不停重复单调话语,“渠影,渠影,你睁开眼睛……”
透明液体落在渠影颊边,转瞬凝结成冰。
向乌才发觉脸颊的痛感来源于此——
他好像一直在哭。
雪山开始消融,冰雪逐渐融化,那片沾血的雪消失在白色荒原中。
仿佛世间一切都在消释,模糊的白急遽缩逝。
包括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渠影。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冰雪一起消退,衣物、皮肤……全部失去原本的样子,扭曲诡异地滴落地底。
直到化作焦黑枯骨。
向乌愣愣地抱着枯尸,彻底停在原地。
他忘记要去哪里,忘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忘记不能叫出任何人的姓名。
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他只是坐在那里,火苗从身周窜起,从飘摇的小火星渐渐燎蔓,侵吞整个荒原。
世界在火焰里燃烧,不知烧了多久,向乌看到枯骨指尖动了动。
诡异古怪地指向前方。
“渠影?”向乌迷茫地小声唤,抬手扣上他的指尖,与焦黑骨骼十指交错。
因为这个动作,他惶然而无知觉地踏出一步。
大地震颤,灼眼白光从中爆发,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锣鼓声跟着杂乱无章地四处乱响,远处传来尖细女声作“咿咿呀呀”的叫声。
向乌先是闭眼躲光,怀里却蓦地空荡,他忙乱去捞,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狠狠栽进松软泥土。
向乌睁眼,呆呆地看着杂草丛生的泥土地。
非常真实,比雪山还真实。
“你回来了?”身侧冷不丁传来毫无感情的女声。
向乌忙把自己从撅倒的姿势调整过来,转头一看,“……柳思?”
坐在柳树下披着长发的女生原本神情漠然,听到他喊名字时表情变得比向乌还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柳丝迷惑道。
“我们不是前两天才见过。
”向乌愕然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相熟的女孩,总感觉哪里怪异。
不对,虽然眉眼很像,但是柳思唇边好像没有痣。
“你不是柳思。
”向乌神情疑惑。
柳丝眼神木然,无力笑了一声,“我是柳丝,丝绸的丝,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孩。
”
但她们两人长得也太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肯定会认错。
向乌云里雾里,“你也认识她?”
柳丝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是哪?”
向乌抬头左右看看,绿草如茵,柳树成林,薄雨轻飘飘地落在柳林里,却落不在女孩身上。
“这里是罔西村外村祭坛。
你走丢了三天。
”柳丝说。
什么意思?
柳丝朝前方扬起下颌,“你的恋人在找你。
”
向乌回头,只见白色巨石堆叠成高大环形。
巨石中央燃着高高的篝火,焰光在细雨中飘摇,一个白衣红袍的身影从篝火后走出来。
那人带着红黑相间的恐怖面具,向乌凭那个摇晃的黑鸟耳饰认出来,那是渠影。
“你的魂魄迷路了,巫说可以为你招魂。
”
渠影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嗓音尖细,咕哝着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在急着与渠影争论。
柳丝说:“他不同意。
他要自己带你回去,但是巫打断了他,两个人刚吵完架。
”
向乌这才看见渠影和老太太身前的石台上躺着个人。
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水,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向乌吞了下口水。
不出意外是他本人。
向乌反应过来自己仍然处于肉体和灵魂相分离的状态,魂魄站在几米开外的树底看着老太太揪着渠影的袖子不依不饶。
石堆后面还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几人表情各异,全神贯注地盯着渠影看。
向乌问:“有结果吗?”
柳丝笑了,“你不问问他是怎样为你争吵的?”
向乌想起怀抱枯骨的感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塞又别扭。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活。
”
“能。
”
柳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阴冷潮湿的感觉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到向乌身上。
“你很走运,他比巫厉害。
他可以为你招魂,但必须遵守罔西村的规矩,只能用蛇神赐下的仪式……”
柳丝的指尖攀在向乌肩头,空洞声音丝丝渗入耳中。
“如果是巫为你招魂,你就会变成我。
”
冰冷触感激得向乌打了个寒战,他惴惴不安地回头,然而一声锣响,一声笑音,柳丝的身影就消散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
向乌不知所措,看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开始转圈,绕着篝火大声呼喝奇怪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