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馆长
三声敲门,轻得像错觉。
可那道隔着铁门传来的声音,确确实实是张馆长。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线,唯独褪去了所有温和沉稳,裹着一层深埋多年的阴冷,陌生得可怕。
我瞬间浑身僵冷。
刚才在四楼,他亲口放权、亲口让我破局、亲口许我翻尽旧账。
不过短短几分钟,人就变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是装得太像。
铁门厚重封闭,挡得住阴邪鬼魅,挡不住门外那股压顶的活人阴气。
没错。
是活人气息,纯正、厚重、盘踞此地三十年,根深蒂固。
他不是被阴物附身,不是被局力篡改。
他是本心如此。
我握着档案的指尖微微收紧,泛黄的纸页被攥出褶皱,手里那枚开遍禁忌的铜钥匙,此刻冰得刺骨。
“看完了?”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平静,像看着棋子走完最后一步路。
我没有应声,缓缓转过身,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铁皮门上。
地下二层死寂无声,满室陈年旧账、万千冤魂气息,仿佛全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动静。
它们怕他。
三十年坐镇此地的馆主,从来不是守局人。
是控局人。
我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开口:“你刚才说,让我还债。”
“对。”门外张馆长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翻了旧账,破了封魂局,放了滞留冤魂,触了规矩。自然要还债。”
“你之前告诉我,你守局不破局,是怕煞气外泄。”我字字冰冷,“是骗我的。”
短暂的沉默。
随后,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笑意很轻,毫无温度,彻底撕碎了他儒雅老者的伪装。
“半真半假。”
他坦然承认。
“初代设局,以人替煞,保一城安稳,是真。后辈借局作恶,压案灭口,是真。我守局三十年,不敢轻易破局,也是真。”
“唯独骗你的只有一件事——我不是无力破局,我是不愿破局。”
我心口狠狠一沉。
终于通了。
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部串联。
他明明能镇馆压煞、能看透所有阴诡,却放任一桩桩冤案堆积、放任四楼年年锁魂、放任活人作恶横行。
他不是无能为力。
他是靠着这盘烂局续命、养气、稳固自身阴阳道恒。
局不破,冤不尽,债不消,他才能永远站在阴阳夹缝里,不受天罚、不沾业障、稳坐馆主之位。
“李瘸子跟我约定,送你来破局。”张馆长的声音隔着铁门悠悠传来,“他以为是给你找生路,实则是把你送进终局。”
“你身负世代养债,天生半阴半阳,是这盘局里唯一的变量。”
“我等你三年,等你长大、等你入馆、等你亲手破开所有封禁。”
我后背阵阵发凉。
原来我爷爷、五叔公、所有铺垫、所有宿命,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带债之人,掀翻旧局、搅动因果、释放积压数十年的阴煞。
旧局不破,他永远困在守局的规矩里,不能更进一步。
旧局破碎,万千阴债现世、煞气翻涌、因果漫天——他就能借全局崩塌之力,脱局成神。
而我。
就是用来炸局的引信。
“你让我翻案、让我开档案室、让我认尽万债。”我声音发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背负所有业障?”
“聪明。”
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三十年堆积的人命债、阴阳债、局力债,太重了。我沾不得,沾之即毁。”
“但你可以。”
(请)
:双面馆长
“你本就是李家世代养出来的债容器。”
“你背得住。”
这句话,比任何厉鬼嘶吼都要阴冷刺骨。
世代养债,代代隐忍,不是为了等一个破局人救世。
是被人算计,世代养出一个替世人扛下所有罪孽的牺牲品。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初代档案,那行“翻账者,必承万债”的字迹,刺眼至极。
初代馆主早就看透了结局。
有人守局,有人贪局,有人利用破局者,一身承万恶。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强行稳住心神,掌心罗盘微微震颤,《阴债录》在胸口滚烫蓄力。
底牌,我还有。
没到绝路。
门外脚步声微微一动,贴着铁门响起。
“很简单。”
“旧局已破,新局未成。”
“你身揽全城冤债,是天底下最沉的阴载体。”
“我留你性命,借你一身万债,重铸新阴阳局。”
“你替我镇煞、替我挡劫、替我永镇地底冤魂。”
“我留你活,让你永世困在这殡仪馆地底。”
永世困在此地。
做一辈子活镇煞人,做永远的替罪债奴。
这就是他给我的生路。
这就是爷爷拼死为我换来的活路。
可笑!
极致的愤怒瞬间冲散了心底的恐惧,我攥紧档案,眼底彻底变冷。
“我若不呢?”
“不?”
门外的声音骤然阴冷下来。
“由不得你。”
咚——!
一声闷响,铁门剧烈震颤!
厚重的铁皮门板向内凸起一块,像是有无形巨力从外面狠狠撞来,整个地下二层的木柜齐齐震动,无数泛黄档案簌簌掉落,纸张纷飞!
我瞬间看清了他的实力。
根本不是普通守馆老人。
他掌控整座殡仪馆三十年,早已和这片阴阳地脉融为一体。
在这里,他就是规则。
“你以为你破了四楼换命局,就是赢家?”
铁门再次震颤,裂缝顺着门框飞速蔓延。
“你破的,只是我故意留给你的浅层死局!真正的局,从来不是换命锁魂!”
“是——养人承债!”
轰隆!
铁门轰然变形,缝隙中透进一道漆黑得阴气,缠如发丝,直奔我脖颈锁来!
我早有防备!
脚下重心一沉,手中罗盘狠狠下压,咬破舌尖,一口纯阳血喷洒而出!
“镇!”
幽蓝火光瞬间炸开,挡在身前,硬生生震散袭来的阴丝!
同时,我胸口《阴债录》彻底爆燃!
滚烫的黑色阴气冲天而起,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尽数回笼、缠我周身、覆我魂魄!
别人怕万债压身。
我不怕!
从今天起,我不再替任何人还债!
我不再做世代养的债奴!
所有旧债、新债、人命债、阴阳债——通通归我!
我抬眼,盯着震颤不止的铁门,声音沙哑却决绝:
“张馆长。”
“你想借我承债。”
“那我便告诉你。”
“从这一刻开始——我债压天下,不饲恶人!”
哗啦啦——
满地纷飞的旧档案,尽数悬浮半空。
三十年冤屈、三十年命案、三十年被掩埋的活人恶业,全部被《阴债录》强行牵引!
整座地下二层,阴风倒卷,天翻地覆!
门外的张馆长气息骤然一滞,第一次露出真正得惊色!
因为他发现——
他控不住这些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