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6月,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机械制造学院的教学楼。
陈卫东看着老爹陈建国从公交站一路走来。
中山装穿得人五人六,铜纽扣锃光瓦亮,风纪扣系得那叫一个周正。
陈卫东笑了笑。
他这个爹啊,一辈子好面子。
今天来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恨不得把全身最体面的行头都翻出来。
“爸!“
陈卫东见着陈建国这幅行头也是无奈一笑。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的老爹都是一个样。
没错,陈卫东是一个穿越者。
还是胎穿,穿越到了红星筒子楼里,跟他同名同姓的陈卫东身上。
前世的他是个小镇做题家,一步步成为机械工程博士。
穿越过来之后他早早做好了规划。
系统是没有的,但上辈子的学识还在。
足够在这个年代足够他过得很好。
中专?
狗都不读!
他要考大学,当时代的骄子!
他家成分虽然是贫农,老爹陈建国是轧钢厂六级车工,月工资70元,养活一家五口绰绰有余。
所以陈卫东果断放弃考中专的路子,直接考高中,然后凭优异成绩被北方工大机械制造系录取。
四年大学读下来,他早已成了整个院系的风云人物。
陈卫东快步迎上去。
陈建国猛地回头,看见大儿子穿着干净的衬衫,胸前别着朵小红花,整个人干净硬朗。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站着的?”
“我等你好一会儿了。“陈卫东说。
“这地方太大了。“
陈建国背着手,想摆一摆当父亲的派头,但到了北方工大的地界,心里多少有些打怵。
随即把油纸包往儿子手里塞。
包里是他妈特意烙的糖饼,用油纸层层裹着,还冒着温热的香气。
“给,你妈让带来的,垫垫肚子。“
陈卫东接过,顺手拉着陈建国往里走:“我带您先逛逛学院。“
他知道这个爹是什么德行。
今天来了自然要给足面子。
事实证明陈建国今天着实体验了一把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滋味。
一边走一边啧啧连声,激动时一拍大腿:“不愧是北方工大!“
“这机床,咱们厂要是有这宝贝,我车那个轴承的模子,少说能省三天工!“
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学,都笑着跟陈卫东打招呼:
“卫东,你爸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六级车工的老师傅?“
陈建国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发怵,毕竟眼前这些大学生以后出了学校都是预备干部。
但想到自家大儿子,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
学习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台上方挂着毕业典礼的红布横幅。
陈卫东把父亲领到坐席,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来叫他。
“卫东,该准备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跟着导师走上后台,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教师家属笑着问。
“您是卫东的父亲?”
“那孩子可是我们系的尖子,论文都上学报了。“
“学报?“
陈建国没听过这词,但听着就厉害,连忙点头。
“害呀,他从小就爱琢磨这些玩意儿!“
主持人宣布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陈卫东走上台,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代表的红色绸带,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见着是他,瞬间就安静下来。
“知识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要像钢水一样,融进国家建设的熔炉里。“
陈卫东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这代人生在战火里,长在红旗下。”
“更要把书本里的字,变成车间里的机器,田埂上的稻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建国激动得站起身来,使劲拍着巴掌,手掌都拍红了也浑然不觉。
旁边家长投来羡慕的目光。
“老陈你家可真有福气。“
陈建国嘴上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学校教得好。“
但那股子自豪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典礼结束后陈卫东刚走出礼堂,就被系主任张教授叫住了。
“卫东,来我办公室一趟。“
来到办公室,张教授仔细看了陈卫东一眼,随即语重心长地说。
“你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学校希望你能留下来任教,你看怎么样?“
陈卫东心中一动。
留校任教那是很多毕业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并不包括他这个胎穿重生者。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规划。
稍微思虑一会儿,陈卫东才缓缓开口。
“张教授,谢谢您的厚爱,但我恐怕不能留校。“
“我想趁着年轻到岗位上去锻炼,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际生产中去。“
张教授见此微微点头,又叹了口气。
“可惜了。”
“不过你的想法也有道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
“既然你不愿意留校,那我帮你争取一个更好的机会。”
“前些日子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同志来院系开展工作。”
“我且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空缺。“
陈卫东眼睛一亮。
整个四九城内,所有重工业厂都是机械工业部的下属单位。
毕业就进部?
这要是能成,可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谢谢张教授,我非常愿意去!“
走出办公室,陈建国早在门口等着。
“系主任想让我留校任教。“
陈卫东慢悠悠地说。
“留校任教?“
陈建国眼睛瞪圆。
“那可是铁饭碗啊,你应了?“
“我没应。“
“你小子疯啦?“
陈建国嗓门都劈了。
“爸,张教授说了给我往第一机械部分配,那儿比留校更能施展能耐。“
陈建国本来还想骂两句,可瞅着儿子那副精神劲儿,就知道说了也白说。
干脆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年儿子说要考高中,他还觉得不如早点进厂踏实。
结果一转头就考上了北方工大。
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家儿子,不一般。
现在儿子说要去部委,保不齐又是条更好的道儿。
“回家吧,等分配信来了咱爷儿俩整两盅。“
“嗯。”
回到红星筒子楼。
刚进门,二楼的孙福来就凑了上来。
“哟!卫东回来啦?“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陈卫东身上转了两圈,脸上堆起笑。
“我就说今儿喜鹊叫得欢,原来是咱们楼的高材生毕业归来了!“
“毕业分配的事定了没又,是去哪个大单位?“
陈卫东笑着应付。
“还没定呢,学校还在协调,等有信了第一时间告诉您。“
一楼楼长周德厚也背着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卫东,毕业分配有眉目了吗?”
“要是有难处,跟周叔说。“
他嘴上说着帮忙,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陈卫东要是分到了重工业要害部门,陈建国的气焰怕是要更盛,自己这个楼长的威信就不好使了。
陈卫东门清周德厚的心思,微笑着谢过。
就在这时。
三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桂兰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出来,斜着眼睛瞥了陈卫东一眼,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老陈家的大学生吗?”
“毕业回来啦?我还以为得坐着小汽车回来呢。“
“不像我家大柱,在轧钢厂是实打实的二级铆工,下个月就要考三级了,工资能涨到四十二块五。“
“比某些只能等分配工作的大学生可强多了。“
陈卫东听着,心头忍不住一笑。
跟马桂兰这种人置气?
纯属自降身价。
就像遇上认定三七二十四的主儿,你还费劲吧啦地跟他纠正三七二十一,那不是傻是什么?
陈建国没看她一眼,直拉着他往自家屋里走。
“别理她,回家吃饭。“
饭桌上。
陈建国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
“等你分配信来了,咱爷儿俩请楼里人吃顿饭。”
“让他们瞧瞧,我陈建国的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
陈卫东笑了笑,没多说。
吃过晚饭后回到自己的小屋。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机械原理的图纸。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专业书。
窗外传来楼里各家的动静。
孙福来在跟儿子算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马桂兰在骂儿媳妇干活不用心,周德厚家传来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陈卫东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筒子楼的生活就是这样。
他真正在意的,是张教授那句话。
第一机械工业部。